樸素的政治

駱玉明

民間窮困潦倒的地方,學校破廟似的,你去造一座白宮黑宮,說要在那里“為人民服務”,弄不好還讓老婆坐家里收錢,不是強盜頭子又是什么呢?

老子希望有一種樸素的政治,民風淳樸,老百姓的生活簡單而富足,雖沒有很多享受,但吃的穿的都不缺;人和人之間沒有競逐與斗爭,也不需要費心思彼此算計,所以品性都很誠實。

他覺得理想的社會應該是這個樣子。

要達成這種樸素的政治需要某些條件,譬如“小國寡民”。國家規模小,人口少,用不著復雜的管理方法,社會能夠依照自然規則自行調節。但這并不是根本的條件。以老子看來,樸素的政治首先需要有樸素的統治者。

老百姓為什么會窮呢?當官的拿得太多了:“民之饑,以其上食稅之多也。”而人一旦窮得厲害就會亂來,不容易對付。老子有個想法,是要讓老百姓貪生怕死——要是嫌“貪生怕死”不好聽,也可以改成“熱愛生活”。小日子過得挺滋潤,一天比一天有盼頭,誰還愿意惹是生非呢?真有個把邪乎得過分的,“吾得執而殺之”。最可怕的情形是老百姓不熱愛生活了,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還有什么東西讓他害怕?

《老子》53章一段文字,寫成白話是:宮殿造得很漂亮,田地卻是荒蕪的,糧倉里空蕩蕩;當官的穿著華麗的衣服,帶把鋒利的寶劍,什么都吃厭了,家里錢財用不完,這種人該叫作“盜夸” ——強盜頭子。這讀起來很有意思。民間窮困潦倒的地方,學校破廟似的,你去造一座白宮黑宮,說要在那里“為人民服務”,弄不好還讓老婆坐家里收錢,不是強盜頭子又是什么呢?

老百姓為什么難以管理?是因為統治者花樣太多:“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也。”

這里要做點說明。老子主張“無為而治”,但他說的“無為”并非什么也不做,而是順應自然,因勢而為,相信事物有自身的運行規則,民間有自我調節的能力。所以最好的狀態乃是“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老子》57章)。不過,要讓統治者“無欲”、“無事”也是難的,他要證明自己的偉大,就要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社會,于是要 “有為”,不折騰渾身難過。

中國頗有民風澆薄之慨,曾經多少年運動不停,斗過來斗過去,恐怕是根本原因吧。人人都在提心吊膽地過日子,東張西望,察言觀色,趨利避禍,相互算計,“民之難治”矣!這時用老子的辦法,應該是“鎮之以無名之樸”了。道德的敗壞就是源于政治缺乏誠意,如果為官者還要搞花樣,心里想一套,嘴上說一套,以為玩些辭藻就能把老百姓蒙昏了,那真是小看了民間智慧。你口水多,你就說你的去吧!

老子告訴人們,在樸素的政治中,統治者應該是謙卑的。“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你要身居人民之上,必須用謙恭的態度對人民說話,你要領導人民,必須把自己的位置放在人民的后面。統治者以自身的謙恭換得民眾的信任,他雖在高位,老百姓卻感覺不到壓迫和傷害。如此,民眾的心情,社會的風氣,就會變得寬松。

問題是當官的常常喜歡擺譜。古時官員出行,要有八抬大轎,衙役在前喝道清街,這是把威臨民眾之上當作精神享受。如今是新時代,舊儀仗不用了,但是有變化的形式。下雨天打個傘,很簡單的事情,官員訪察民情,卻喜歡讓人在后面撐傘服侍著。網上有很多這樣的照片——一位年未滿30的新任市長也已經學會了,太年輕,格調尤其怪異。這雨傘其實就是古時“官傘”的化身,它的意義在于象征。訪察民情的結果不得而知,“官情”卻是昭彰于世。

當然,老子死得太早,你不能要求從他的書里讀到現代政治的道理。不過那種樸素的政治也頗有理想主義成分,能夠做到也不容易。

(摘自《瞭望東方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