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廣明
近年來,鄭永年以其獨立而深入的中國研究,以及視角獨到的專欄,日益引起國際學術界及中國政府決策部門的重視。“對中國時局非常清醒”,無論是學術界還是普通讀者,都對鄭永年有如是評價。
中國要有自己的核心價值觀
人物周刊:您之前在文章里提到過“中國不是一個現代民族國家”,“現代民族國家”是一個什么樣的形態?
鄭永年:我說中國還不是現代民族國家,是說中國還沒有整合起來,缺乏有效的整合機制。 “現代民族國家”的形態應是這樣,首先基本的公民權人人享有,無論是少數民族還是農民工。第二,基本的整合一定要有。光靠一個強制性的政策那是不行的。
現代國家與傳統國家不同,傳統國家“統而不制”,就像梁啟超所說,中國人傳統上只有皇帝意識,而沒有國家意識。現代國家要把自己的人都管起來。所以,現代國家需要兩方面,一方面是任何公民都必須享受基本公民權,不管其宗教、民族等等的背景如何,另一方面是所有人要有國家意識。
人物周刊:一般來說,一個國家的形象最重要的部分是它的核心價值觀和號召力,中國現在有它的核心價值觀嗎?
鄭永年:目前還沒有形成這樣一整套核心價值,主要是因為沒有提煉出來。
人物周刊:根據歷史和現實設計,中國應該如何建立自己的核心價值觀?
鄭永年:多講共享價值。“共享”對于一個多民族國家來說非常重要。中國的“共享價值”就是人本主義,這有著深厚的歷史傳統。人本主義是中國各民族唯一能夠共享的。即使是西方的民主自由,歸根到底還是人本。
人物周刊:現在政府所倡導的“和諧”,可以發展成為一種核心價值觀嗎?
鄭永年:“和諧”只是一種追求的狀態。要達到這種狀態,還是需要人本。和諧不是一個價值觀,和諧是個結果。人本主義的政策可以最終達到和諧。
人物周刊:僅僅“人本主義”就夠了嗎?
鄭永年:人本主義強調的是人,是人本身的價值。雖然不同的文化和宗教對人的理解有不同,但互相尊重,尊重彼此的文化、宗教、信仰,應該成為共識。
人物周刊:“西方國家戴著有色眼鏡看中國”,您是否認同這種說法?
鄭永年:西方戴著有色眼鏡看中國,這是不可避免的。中國是有中國的問題,西方也有西方的問題。中國應該做的,就是盡量提供讓西方人理解的信息。就像一個人,不能老是說,你不理解我。不理解我,為什么不想做更多的事情讓別人理解呢?信息越公開,人家就越能理解你。
人物周刊:這是不是說明有些政府部門還不夠自信呢?
鄭永年:的確不夠自信。西方人如果批評一下中國,中國一定要回應。有些事情為什么不能笑一下就算了呢?沒有必要事無巨細都斤斤計較。
實現領導潛能要看領導機制的建設
人物周刊:那目前的中國在國際社會中到底應該怎么定位呢?
鄭永年:中國有關方面對自己在國際社會的定位并不很清楚。但從客觀的情況看,在今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在國際舞臺上,中國會面臨的情況是:具有國際責任,但沒有國際領導權。
人物周刊:“國際責任”具體是指什么?
鄭永年:例如為聯合國提供維和力量、為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提供更多的金融支持服務等等,還有很多其他的國際服務。
人物周刊:您認為中國要當世界的領導者,還需要哪些素質?
鄭永年:主要是領導能力和領導機制。隨著內部的發展,中國逐漸地擁有了領導潛能,但如何實現領導潛能就要看領導機制的建設。你有出海的潛能,但只有當你造出了大船之后,你才能實現你的出海能力。
人物周刊:東亞國家和歐盟一樣,地理相近文化相通,卻為什么無法像歐盟那樣建立起一個一體化的緊密關系,卻矛盾叢生?
鄭永年:世界上現在主要有三種模式,一是北美模式。這是一種等級模式。一個國家最大,周圍的國家依附于它;二是西歐模式,比較平等,主要是英法德那些大國;東亞模式是第三種模式,東亞經濟整合的程度并不比歐洲少,不比北美少,只是政治整合困難一點。政治要不要整合,也是可以再討論的。不是說一定要同歐洲比較,歐洲政治的整合也比較困難。不說東亞,就是中國,省與省之間的整合都很差勁,但中國也有自己的優勢在。中國經濟的增長,不僅是企業間的競爭,也是地方政府的競爭所驅動的。
如何學習新加坡
人物周刊:您倡導中國學習新加坡,可是新加坡是個小國家,中國是個大國。
鄭永年:世界上管理不好的大部分都是小國家。小國家不好管理,只要犯一兩個大錯誤,國家就沒有了。大國家承受問題的能力比小國家強。所謂的失敗國家都是小國家,例如洪都拉斯。學,不是描紅、不是復制,是要學精神。
人物周刊:那中國應該具體學習新加坡什么呢?
鄭永年:中國官員談學習新加坡,我總覺得他們對新加坡的理解還是局限于一些具體的經驗方面,例如“公積金制度”、“住房制度”、“工業園區”、“淡馬錫”、“金融監控制度”等等。很少有人談論新加坡的政治制度。中國高層一些領導對新加坡感興趣的實際上是政治方面的經驗,這可能是談論政治問題比較敏感的緣故吧。在很大程度上,人們所涉及到的很多方面的新加坡經驗是新加坡政治制度的具體表現,不理解新加坡的政治制度,就很難理解這些具體的制度是如何而來的。
人們一般把新加坡稱為權威主義體系,這點與中國很相似,權力很集中。任何現代國家的權力都是集中的。權力集中本身是中性的,就是說權力集中并不是一個價值判斷,并不能衡量一個政治制度的好壞。人們一般說,權力集中就要腐敗,但這并沒有發生在新加坡。很少有現存社會科學理論能夠解釋新加坡現象,一方面是權力集中,另一方面是權力的清廉。再者,在新加坡,權力集中也意味著能把政策、計劃推行下去。就是說,在新加坡,權力是集中的,但掌權者并沒有浪費任何權力,權力是用來做事情的,就是從第三世界到第一世界的轉型。
在這些方面,新加坡有三點經驗值得中國參考:政黨怎么組織權力?怎么維持權力?怎么有效地使用權力?
人物周刊:在一黨獨大的情況下,新加坡的人民行動黨如何保證領導者是忠于人民和國家利益的?
鄭永年:人民行動黨培養黨的干部的方式與中共很不一樣。中國共產黨的精英,是從黨內體系培養的。在很多時候,由于制度不完善,精英培養制度演化成實際上的精英淘汰制度。有思想才干的,反可能會被淘汰掉。因為主要從內部培養黨的人才,基本上都是那些官僚型官員。官僚化嚴重也使得其培養的官員變成官僚,而非政治人物。同時,也是因為官僚化,政黨對社會的開放性就不足。
新加坡就不是這樣,盡管它是一黨獨大,但政治體系是向社會開放的。其政治精英,很多是社會為執政黨培養的,或者說,很多政治領袖都是非執政黨自身培養的,而是從社會吸收進執政黨的。在上世紀70年代,人民行動黨吸收了后來成為總理的吳作棟和副總理的陳慶炎。在80年代和90年代,又吸收了現在的總理李顯龍和副總理黃根成等精英人才。這些領袖人物在成為執政黨領導人之前,都是社會各方面的精英人才。他們在哪個領域成功了,執政黨才邀請他們入黨,為國民服務。所以,在新加坡很少有“黨齡”一說。這就解決了很多政黨黨內論資排輩的問題。政黨的本質就是要吸收社會的精英,但在一些政黨成為組織之后,往往會演變成為既得利益集團。新加坡有效地解決了這個問題,解決方法就是維持政黨的開放性,向社會開放。(摘自《南方人物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