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人格青春期的社會

陳季冰

成龍的一句“我們中國人是需要管的”,極大地刺痛了許多自認為深受“管”之害的國人身上那根敏感而脆弱的神經。

就事論事地看,這句話其實也錯不到哪里去。很少經受民主法治觀念熏陶和公民社會實踐洗禮的中國人,作為一個整體,在政治上的確不成熟。面對近年來頻頻曝光的礦難和直線躥升的房價,很多人不也是一再正氣凜然地呼吁對黑心礦主和貪婪的開發商加大“管”的力度嗎?而且還可以相當肯定地說,今天備受壓榨的礦工和購房者,如果明天搖身一變成了礦主和開發商,他們不見得會比現在的那些家伙更善良。

依我看,假如把社會比作一個人,那么法治完備的民主社會,就相當于一個能夠自我管理的成年人;高度集權專制的社會,則是一個處處受到父母嚴厲管束的孩童。而我們身處的這個社會,目前正處于躁動的青春期。

青春期的顯著特點是,正在逐漸形成獨立自主的思想和行為模式,但又極不成型和穩定。青春期的另一個共性就是情緒化的反叛心理,這來源于兩個方面:一方面,覺得已經成人,能夠獨立行事,討厭陳詞濫調的約束;另一方面,發現那些用來教導和管束自己的東西,其實每天都在被違背。這使得頭腦相對單純、對社會的復雜性認識不足的青春少年,難免會滋生出一種對所謂“偽善”的抗拒。

經過長期不懈的啟蒙,眼下中國民眾的權利意識正在迅速地蘇醒,他們對民主、法治的要求也不斷高漲。但毋庸諱言,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對于成熟的民主、法治的形成路徑及運作機制仍然陌生,存在大量簡單化甚至全然相反的念頭。誰都知道“民主是個好東西”,但問題其實并不在于討論民主是不是好東西,而是:什么是真正的民主?如何落實民主?

對于一臉正人君子相的社會管理者而言,假如他們確實都能夠做到他們教導老百姓的那些東西——新加坡是一個罕見的成功特例,想必老百姓就算不想被“管”,也不至于有太大的不滿。問題是他們中的一些人根本做不到,而不受限制的權力又進一步把他們的德行和能力降到了那些被“管”者之下(當前觸目驚心的貪污腐敗和以權謀私便是有力的證明),充滿逆反情緒的民眾當然更有理由不服“管”。人們理直氣壯地指出:最應該被牢牢“管”住的,恰恰是那些為所欲為的“父親”。

問題的關鍵不在于“管”,而在管的目的是什么以及怎么管。怕就怕,青春期的孩子不服管,經常在外面惹是生非,于是父母就越要管得嚴;而父母越管頭管腳,孩子的內心就越發不滿和狂野,一旦脫離了父母的視線就更加肆意妄為……這會形成一種惡性循環。教育學家因此還告訴我們,成年人中自主能力差或人格不健全的,大多源自青春期成長中的不正常經歷。

每個人都會度過青春期,成為獨立面對復雜社會的成年人,不同的只是他究竟會成為一個合格還是不合格的成年人。對于成長而言,“管”只是一個短暫的過程,事實上,沒有一個人是被“管”得成熟起來的。相反,始終不肯放手的“管”,可能恰恰是導致一個人始終不能真正成熟的罪魁禍首。社會也差不多,我們看到,有些后發的現代化國家,通過持續不斷的摸索前進,最終成為民主法治相對成熟的社會;而另外許多國家,則永遠無望地往返于混亂無序和獨裁高壓的兩極之間,套用一句以前我們常說的話:一放就亂,一亂就收,一收就死,死了又不得不再放……

當一個人真正深刻地懂得自己必須自主選擇并獨立承擔后果時,他才算真正成熟。幼年的孩子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選擇、什么是后果,因而只能以父母的選擇為選擇;青春期的少年以為自己有能力作出正確選擇,但實際上他對后果的考慮極不周全,許多時候根本就是不計后果。在我眼里,我們的社會眼下正處于這樣一個尷尬的青春期——有民主法治的遠大志向,尚欠缺足夠的實踐能力。

我寫這篇文章絕不是要為成龍辯護,鼓吹“管”,我只是想對一個政治人格青春期的社會發出一點善意提醒:盡快自我完善,為將來的不“管”做一點真正有價值的準備,而不是不斷強化那種幼稚的逆反情緒。

(摘自《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