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官為友

盧年初

人生在世,有幾個朋友難得,尤其在官場覓得一些知音,更是一種喜悅,獲得資源倒在其次,更在于自身得到了認可。

領導群體主導著這個社會,他們的素質畢竟要高出一籌,能夠游走其間,必然有你的長處。要么有一門特長,比方打牌、打保齡球之類,或者是舞文弄墨之技,領導干什么都這樣,一干就干好,處處像個領導,有了某種愛好,定要交一些其中拔尖之人;要么你有些聰慧,領導覺得能拓寬思維,得到些有益的提醒;要么曾經有段共同的生活經歷,如出了趟遠差,搞了段中心工作什么的,朝夕相處,甘苦與共,對你的品性和能力有了切切實實的感性認識。

朋友在一起最多的還是聊天。官場之人總希望八小時以外輕松一些,交流一些日常生活,可常常又情不自禁地回歸內心深處的主流情結。領導難有真正傾訴的對象,家人不一定共鳴,同仁有必要防備,下屬有失威嚴,對上級又有牢騷之嫌。你饒有興趣地聽著,領導很少談過去,過去都是理所當然,而且不一定精彩,說不定還有敗筆,多談未來,未來完全可以說一片光明,領導不像凡人過一天算一天,似對一生早就統籌在胸。你和領導畢竟不處同一層面,愁苦也就不一,偶或沉湎于仕途過分了些,你好笑而不解,熱情會減弱許多。而對方仍舊津津樂道,在需要應和之時,猛然覺察到你的怠慢,會有些憤意,會奚落你無水平、沒出息,只會為幾件家用電器碌碌無為。那時你會看到粗俗的一面,你覺得他像個孩子。

當你更加投入地傾聽時,你會感到領導不僅是一種權力,還是一種水平,你不在某一職位上,就不會有這種境界,好像寫作,有些東西是提前構思出來的,還有一些是邊動筆邊碰撞出來的。領導隱約會透露出一些有價值的信息,震撼人心,可你佯裝一點也不在乎。領導每次說完總要緊口,交代不得外傳,有時是真,有時不過是句口頭禪,你像守著一筆意外之財,暗自興奮,卻又生怕夢中泄露天機。有時領導說的還是一種暗示,一種反語,官場有許多東西只可意會,而對你無異于對牛彈琴,你還不具備這種心領神會。領導并不會怪罪,反而認為你是真正的朋友。

熟稔以后會一起過些休閑生活。這是一種至高的信任,信任會讓你變得細心,經驗會讓你變得精明。你考慮舒適和享受少了,重在擔心是否損及領導的形象。哪些地方去得去不得,一定要多觀察,多留神,不穩妥的地方不能去,不體面的事不能干。

你和領導是摯友了,還是得把握一個度。別太隨便,你們的關系只限于私人空間,其他場合領導還是領導,決不能隨意稱兄道弟拍肩膀蹺二郎腿。別太虛榮,動不動在外面吹噓和某某領導多么好,可以隨喊隨到,淺俗而缺深度。別太聰明,領導有領導的面子和智慧,你的批評和建議,都只能適可而止。別太計較,領導再怎么看重你,也會顯示出官本位的一面,一起出去小吃,多半是你掏錢,打牌輸多了,會發起脾氣。別太麻煩,領導交友,最疑心人動機不純,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求助于人。

你和領導能夠長期交往下去,顯示了內涵和執著,終究會收獲到深情厚誼。有什么喜事,領導會前來祝賀,甚至和愛人一路來,表示隆重,讓滿社會的人覺得夠朋友。有了好的位子和待遇,無需匯報,也會主動想到你,一定要表達些小小心意,領導的回禮也許還要豐厚。領導的紀念品很多,尺碼不對的,說不定會多給你幾樣,你有點難為情,可不接收又是一種見外。你的工作環境也寬松了,在單位的地位一下猛增了許多,再不容易挨批評,出了什么差錯,領導并不存心包庇,可習慣了逆向思維。

你在維系這種友誼中失去了許多。失去了冷靜,有些人并不知某種關系,抨擊官友的一些問題,你會憤怒地辯解,讓人目瞪口呆。在許多實惠面前,你要主動退出,促成他不能擺平的工作。你還要承擔很多誤會,人家以為你是溜須拍馬之輩,你要犧牲很多向往,才能證明你的動機的確純潔。你還被另外一些當官的貼上標簽,是某某的人,被其看冷,甚至壓抑,有些該辦好的事情也無法辦好。你常常苦惱而空落,也想找官友訴訴苦,往往他那時很忙,不像他找你那么容易,領導畢竟要關注的東西更多。你間或也有某種不平,會以為和領導交友也是一種負擔,然后又捫心自問,也不能徹底地認定自己就多么純潔,你交往領導什么企圖都沒有,總有一種榮譽吧,再不敢想下去了,千萬別想這些,朋友間一旦在思考值得不值得時,情意就在縮水。

既然是朋友,應該什么委屈也可以受,可與官相處,又必須清醒,別等同于他們的心腹。這有著本質的差別,心腹有著共同的利益,水漲船高;而朋友把情感置于其上,奉獻無需回報。領導把你當心腹時,會時時考驗你忠不忠,會經常教訓辦事不力,你常常會感到一種受制于人的羈絆。當朋友是尊重的,當心腹是自私的,唯一的,甚至不希望別的領導欣賞你。你們的交流會越來越少,而心計越來越多,一起做事考慮的不再是能不能干,而是干了有什么好處。噢,如果你是真心交友,千萬別邁過這個坎兒。

(摘自《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