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的馬

葉傾城

我是“外地來京人員”，初到北京。一切有“劉姥姥進大觀園”的狂喜。在車上憑窗張望，一會兒看到有金發外國人，又一會兒留意遙遙的過山車，突然我大叫：“馬，馬，活的馬，馬在走路。”滿車人大笑。

我是來了北京，才知道城市里還有馬車。時常是賣水果的，什么季節的都有，但都是廉價的。攤主不怎么吆喝，只是坐在車上。而他的馬，就在車前站著，有時候啃一點兒干草。

我喜歡馬，覺得它美麗，頸背的線條既柔和又矯健。我還記得小時候看過的電影，有個固執的知識分子。不管其他人如何打擾，都要講完“馬尾巴的功能”。馬兒們都有明亮的大眼睛，眼皮垂著，有一種良人處子般的溫馴。我想去輕觸它的鬃毛，但我不敢。

我找到一顆巧克力，手欲伸不敢伸地給它。它低頭來俯就，滾熱的鼻息噴在我手心。我害怕，手越壓越低，都快“低到塵埃里，從塵埃里開出花來”，馬突然一個猛低頭，卷走了巧克力，它的舌頭，粗糙而濕熱，令人印象深刻。

下午時分，我在三環路上，車少人稀，對面車道卻突發混亂。而一輛馬車，正逆行疾馳，車主策馬揚鞭，馬蹄在柏油路上打出一片“嗒嗒”聲。我正錯愕，身邊的司機說：“得，遇到城管了。”我憂心忡忡地問：“抓到罰多少呀?”“咳，這一車果子，都不夠罰。”

很久，我都忘不掉在三環上逆向狂跑的馬，四蹄如此一瀠惶。

我當然知道北京是一所城市，而馬屬于鄉村。我完全承認馬不應該進來，但是，誰有頭發愿意裝禿子?誰開得起寶馬會自駕一輛馬車?報上有這樣的新聞，為了躲避城管——他們一定是開著車的、咆哮的機器怪獸——的追捕，著急的馬車主用小刀刺馬：馬兒你快點跑呀，快點跑……血，點點滴滴，灑了一路。那是同一只手、同一把刀，為它剪鬃的，以及刺向它身體的。

很多年前，尼采在路上，看到一個農夫在鞭打自己的驢，尼采不顧一切上前救護，抱著驢頭失聲痛哭：我受苦受難的兄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