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答高考語文試題

我沒參加過高考，卻答過幾次高考語文題。第一次是在家里自娛自樂，其他幾次是應媒體要求。

1998年7月10日，我第一次答高考語文試題。那天我和兒子鄭亞旗在家中共進早餐。一邊用早餐一邊看報紙的鄭亞旗看到7月9日的《中國青年報》第8版用一個整版的篇幅刊登了1998年全國統一高考語文試題，鄭亞旗將報紙推到我面前，說：“你做一遍這些題，我估計你不會及格。”

我瞥了一眼報紙上的高考語文試題，一邊剝煮雞蛋一邊說：“如果是數理化試題我甘拜下風，作家還能被語文考卷難住?”

鄭亞旗興致大發，他連早餐也顧不得吃完了，迫不及待地拿來筆，脅迫我在餐桌上答題——連初中考試都沒有參加過的我今天要一步到位過一回高考癮。

“這張語文試題共150分，答案登在今天的《中國青年報》上。考試時間150分鐘，現在開始。”鄭亞旗看了一眼墻上的表，對我說，“等你答完卷子，我再下樓拿今天的報紙。”

我面部全是志在必得的表情，認定寫了千萬字作品的我答語文試題屬于殺雞用牛刀，我從容地將筆從筆帽中拔出，開始答題。

“下列各組詞語中加點的字的讀音，與所給注音全都相同的一組是……”我一邊念題一邊在試題所給的A、B、C、D四組中挑選正確的一組。

1998年高考語文試題的第一道題的第一小題的A組一上來就給了我一個下馬威，該組中有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甚至連聽都沒聽過的詞：差可告慰。

我不知道差可告慰的“差”該讀什么音，嘟囔道：“什么可告慰?”

鄭亞旗幸災樂禍得手舞足蹈，說：“鄭淵潔你的文學創作還很有潛力，看來還有好多詞兒你沒拿它們贏過利，離山窮水盡彈盡糧絕還遠著呢。”

我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高考語文試題中的所有內容都是中學語文課本里有過的內容嗎?”

鄭亞旗說：“應該是吧!何止語文試題，數理化什么的都應該是課本里有的。”

我暗忖：照這么說，全國凡是上過中學的人都知道差可告慰這個詞，而他們在讀我的書時從未見過差可告慰，他們肯定一邊讀我的書一邊在心里嘲笑我的才疏學淺和小學學歷。

“高考可不能走神兒呀。”監考官鄭亞旗提醒我。我為自己高考出師不利找借口，說：“沒見過在餐桌上答卷子的，沒有氛圍。”

鄭亞旗興致勃勃地站起來說：“咱們去書房，那兒有氛圍。”

我易地繼續答題。作為監考老師的鄭亞旗說了一句喪失原則的話：“鄭淵潔，你可以開卷考試，可以查字典查資料。”

自尊心和法制觀念驅使我堅決拒絕了高考舞弊行為。

經過40分鐘的苦苦鏖戰，我終于過關斬將殺人第4小題。

整張考卷一共有35道小題。

我一看第4小題松了一口氣，認為這是自己的拿手好戲。該題如下：依次填入下面一段文字中橫線處的關聯詞語，供選擇的有A、B、C、D四組詞語。文字是這樣的：“小說家應盡可能把人物對話寫得流利自然，生動活潑，一不能完全像實際說話。一講故事或作報告，一壩決不能像日常說話那樣支離破碎，一不寫稿子，一應像一篇文章。”下面供考生選擇的四組詞語各有5個詞匯，依次是：A、雖然 而 卻 即使 也；B、盡管可是 而 雖然 但；C、盡管而卻雖然但；D、雖然相反可即使也。

本以為能在此關速戰速決的我被繞暈了，滿眼都是翻來覆去的雖然、而、即使、相反、可是……150分鐘過去了，我磕磕絆絆只答了12小題。

鄭亞旗告訴我規定的時間已到，他又說可以對我網開一面，延長考試時間，如果我愿意的話。我表示無論如何第一次答高考語文試題要善始善終。

經過5個小時的苦戰，連午餐都顧不上吃的我終于答完了1998年高考語文試題。放下筆，我說：“寫作時，我覺得頭越來越小越來越靈活。答卷時，我覺得頭越來越大越來越笨重。”

鄭亞旗迫不及待地下樓到信箱拿當天的報紙，報紙上有高考語文試題參考答案及評分標準。

他神情專注地批閱我的高考語文試卷，我在一旁像是等待法官宣判的被告。

“43分。”鄭亞旗向我通報高考語文試卷得分。

“不可能!”我絕對不能接受這個分數值。我清楚該考卷的滿分是150分。

“我判得還是比較寬松的，不信你復核。”鄭亞旗說。

我將評分標準和我的考卷一-對照，不得不承認鄭亞旗在批閱我的考卷時有明顯的孝順成分。

看到從硬指標的選擇題中無法擠出分來，我只有打比較有彈性的作文題的主意。我說：“作文題一共60分，我怎么可能兩篇作文一共才得10分?”

鄭亞旗說：“作文采用分項分等評分標準，你的兩篇作文同屬四等，各得5分。”

我拿過報紙細看作文分項分等評分標準，第四等的標準是：思想認識較差，胡編亂造。

“我的作文怎么能是思想認識差?還胡編亂造?”我不服氣。

現將我寫的一篇作文轉錄如下。題目為：補寫《媽媽只洗了一只鞋》。要求：1根據所提供的開頭和結尾，補寫中間的內容。2補寫部分要與所提供的開頭結尾銜接得上。3補寫200字左右。開頭為：小樂回到家，看見自己的一只鞋已洗得干干凈凈地晾在門口，但另一只鞋媽媽沒有洗。結尾為：小樂穿著一雙干干凈凈的鞋上學去了。

我是這樣寫的：

媽媽只洗了一只鞋

小樂回到家，看見自己的一只鞋已洗得干干凈凈地晾在門口，但另一只鞋媽媽沒有洗。

媽媽做事從來都是有條不紊的，小樂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自從半年前媽媽下了崗，才40多歲的媽媽仿佛一下子變成了50多歲的人。3個月前爸爸的下崗雪上加霜又給了媽媽沉重的一擊。一個月400元的下崗生活補助連給小樂的學校交這費那費都不夠。不會微機操作年齡逾40歲沒有大學文憑的媽媽爸爸找工作比較困難，他們只好傾其所有做了個攤煎餅的小推車，靠賣煎餅度日。

小樂進家后發現家中沒人，屋子里十分凌亂。這時，鄰居王奶奶過來一邊擦眼淚一邊告訴小樂，媽媽得了急病被救護車拉到醫院去了。小樂趕到醫院，看見爸爸趴在一張蒙著白單子的床上哭，小樂沖上去，媽媽已經停止了呼吸。小樂搖著媽媽的尸體嚎啕大哭。事后，小樂從爸爸口中得知，那天上午，正在街頭賣煎餅的爸爸遇上了城管，城管以無照經營為由沒收了煎餅車。爸爸回家后告訴了媽媽，剛給小樂洗完一只鞋的媽媽當即突發腦癌昏死過去。煎餅車是全家的命根子。

家里沒錢給媽媽買骨灰盒，在征得爸爸的同意后，小樂將骨灰放進媽媽生前最后一次給他洗的那只鞋里保存起來。在骨灰鞋前，小樂發誓長大混出個人樣來，為好多好多人創造就業機會，為國家排憂解難。

一周之后，臂戴黑紗眼睛紅腫的小樂穿著一雙干干凈凈的鞋上學去了。

我的這篇高考作文被鄭亞旗以“思想認識較差，胡編亂造”為由打人四等品，任憑我怎么申辯，最終只給5分。

鄭亞旗對我說：“平心而論，你這篇作文寫得也還說得過去，但是你這篇作文在高考評卷老師那里肯定通不過，不信咱們打賭。你應該也必須這樣寫：小

樂見到一只鞋沒洗，立即意識到這是媽媽有意在培養他的勞動習慣，于是小樂就自己動手洗鞋。最好再寫小樂在洗鞋時遇到了困難，比如開水龍頭時不小心把手碰破了血流如注，但是小樂想起了黃繼光。后來他終于克服了困難，獲得了意想不到的思想收獲。洗好鞋后，小樂穿上一雙干干凈凈的鞋上學去了。”

我質疑：“剛洗的鞋那么快就干了?”

鄭亞旗說：“那還不簡單，用吹風機烘干呀!”

我說：“這才是胡編亂造。”

鄭亞旗為出高考題的專家辯解：“可能小樂的老師要求那天下午全班同學必須穿干干凈凈的鞋，比如去烈士陵園掃墓什么的。”

我問：“干干凈凈的鞋是什么標準?必須是剛剛洗過的?”

鄭亞旗語塞：“……干干凈凈就是特別干凈一塵不染……”

我說：“老師要求全班同學中午回家換干干凈凈的鞋?上午穿過的都算臟鞋，不能穿著臟鞋去烈士陵園褻瀆先烈?再說了，小樂回家時腳上穿著一雙鞋，媽媽給他洗的那只鞋和沒洗的那只鞋加在一起又是一雙鞋，如果下午小樂再換一雙鞋，小樂就有至少3雙鞋了。現在的學生上學一般都穿球鞋，在腳的體積日新月異的少年時期，家長會給孩子同時備3雙球鞋?”

鄭亞旗說：“參加出高考題的，肯定都是專家，我看還是你的想象力不夠豐富。不管怎么說，你的這篇作文到了評卷老師那兒，最多得5分。”

我不再爭辯，其實自己心里清楚，這篇作文在高考判卷老師那兒能拿5分就不錯了。

答高考語文試題只得了43分，我無地自容。

此后，有整整11天時間我因喪失了寫作的自信導致一個字也寫不出來。眼看《童話大王》月刊交稿的日期一天天逼近，鄭亞旗嚇壞了，認定自己闖了禍。

7月22日，鄭亞旗從當天的《北京晚報》第4版上看到一則信息，他認為該信息對恢復我的寫作功能有幫助，鄭亞旗如獲至寶地手捧報紙走進我的房間，對面壁發呆的我說：“我必須承認我給你的作文題打分打低了，其實很多考生都在胡編亂造。這張報紙上說，有20％的考生在寫今年高考語文試題中的另一篇作文《戰勝脆弱》時，一廂情愿地將自己的健在的父母強行送進墳墓，他們大都不約而同地這樣寫：我的父母不幸在我高考前雙雙身亡，但我戰勝了脆弱，今天微笑著走進考場!擔任高考閱卷的安徽淮南一中楊老師說，當他看到第一個考生這樣寫時，他很是同情該考生的境遇，也很感動。但接下去他發現自己被愚弄了，怎么會有如此多的考生的父母在今年高考前夕不謀而合地撇下苦讀了12年書已經看見大學曙光的孩子撒手人寰?!更有一位丟卒保車保全了父母性命的安徽考生在《戰勝脆弱》中大寫自己在失去雙手后如何戰勝脆弱學會了用腳寫字，以至于今天用腳參加高考。而事后安徽省高招辦表示，今年全皖絕對沒有用腳答卷的考生。”

我笑得喘不過氣來。

鄭亞旗相信這條信息能治愈我的自卑，他說：“今年高考的作文題，第一篇補寫《媽媽只洗了一只鞋》必須使用虛構的手法補寫。而第二篇《戰勝脆弱》是不容許虛構的，該題要求考生‘根據自己的情況，舉出實例，寫一篇關于你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的文章。不可寫成小說等文學體裁。面對如此多的考生在不可以虛構的作文《戰勝脆弱》中活埋自己的父母，一位多年參加高考閱卷的資深大學教師說，這是應試教育語文寫作訓練的失敗，也是高考作文題本身給撒謊留下了空間。”

3天后，偶爾看到一本叫《忍與決斷》的書，該書介紹了曾兩次榮膺世界首富的日本西武集團董事長堤義明的用人秘訣。堤義明不喜歡聘用大學畢業生，他說：“可以做一個試驗，把一批離開大學已經10年以上的人拉去參加初中畢業考試，很多人都會不及格。你不能說初中的教育內容不合實際，如果不符合實際，為什么還繼續采用?但是30歲出頭的有大學學歷的人再參加初中畢業考試會名落孫山，你說學歷有什么用?”堤義明還說，如果當年把松下幸之助和本田宗一郎這些人送入東京大學受教育，大學畢業后的松下和本田很可能只會是平凡的公務員，日本今天也就不會有松下電器和本田汽車了。

陷入自卑的汪洋大海中不能自拔的我終于撈到一根救命稻草：既然大學畢業10年后的人再回過頭參加初中畢業考試都難以及格，我這個小學畢業30年后的人參加高考單項居然能得40多分，實在是奇跡。于是，我如有神助般恢復了自信，坐到電腦前，劈里啪啦敲鍵盤文思如泉涌，止都止不住。

日后鄭亞旗作為笑料偶然又提及此事時，我只說了一句話：“畢竟我還得了43分，差可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