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領路人

呂　麥

1937年12月13日，南京大屠殺，成為一道歷史的傷疤，深深地烙在每個中國人的心里。那是一段不堪回首，但不能忘卻的記憶。

2005年，以執導《可可西里》聞名的陸川，經過一年多艱難、漫長的籌備后，決定還原歷史真相，開拍電影《南京!南京!》。

為了精確、逼真地再現歷史，2007年初，陸川不惜巨資，在吉林長春王龍鄉以1：1還原1937年的南京城。同年10月，慘烈的戰爭，絕望的嘶喊，無助的眼神，活埋，槍殺，炸人，刺刀開膛……沖出歷史的記載，沖破記憶的閘門，蹂躪每個人的心。所有人都忘記了自己，恍惚回到了過去，為之搏殺、為之憤慨、為之恐懼……

演角川的中泉英雄，他爺爺曾是日本鬼子，參加過南京大屠殺后，自殺了。因此，中泉比其他人多了一種家族感受。然而，當拍攝一個中國孩子，被角川嬉笑著活活勒死時(審核時被刪除)，卻引起了他的嚴重質疑。他堅持認為：他下不去手，他的祖先們也不會如此沒人性。為了說服他進入角色，陸川不得不拿出大量的史料照片，沉重地告訴他：“當年，你們，確實這么干的。”中泉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就崩潰了，哭著要回家。

而在拍一場強奸戲時，日本演員不敢把手放到女孩兒身體上。陸川只能跟他們講：“如果你不去真演的話，這些女孩子就得一直這么裸著。”等到一演完，喊“停”時，日本演員立馬把衣服給女孩們合上，然后對她們鞠躬。盡管日本演員誠心誠意地為祖先們的行為感到羞恥。以懺悔的心情，非常敬業地投入角色中。但。好幾次都差點兒被中國演員打。

關于仇恨的問題。陸川一直在告誡自己，告誡劇組人員：不要因為仇恨失去理智。但團隊精心營造出來的氛圍，讓所有人都不知不覺地沉浸其中，身臨其境，無法面對那一個個慘絕人寰的暴虐場面。每個人，戲里沉郁凝重，高昂頭顱，但一不需要就位，就控制不住地痛哭失聲。仇恨的情緒，彌散在空氣中，像埋著的一顆地雷。陸川為了緩和氣氛，召集雙方演員，一起吃飯、喝酒、閑聊、唱歌。并嚴令，回避歷史話題。

一天，拍完一場日軍活埋南京城的青壯年后(劉燁也在其中)。長在新社會、生在紅旗下的劉燁，血脈賁張，滿腔憤懣。但他知道，作為中方主要演員，必須配合陸川的工作，格外注重自己的修養。于是，去找陸川，希望他給自己“壓壓火、消消氣”。但執行導演趙一穗告訴他，陸川一收工，臉都沒來得及洗，就沖出去辦事去了。

郁悶之極的劉燁，翻出陸川藏在柜子里的兒瓶藏酒，借酒澆“仇”。日籍副導演橫山，很不幸地被他揪住。摁在沙發上，接受批評教育說：“你們……那會兒做得不對!”橫山驚慌失措，四處張望，尋找救兵。劉燁用手點著他的鼻頭命令：“你看我!看我!……你們，那會兒做得真不對……”恰在此時。陸川像“維和部隊”一樣，從天而降。劉燁倒在沙發上，痛苦地號啕：“哥們兒，這，真不是人過的日子啊。我眼里揮不去那些陰影，夜夜做噩夢……我就像身在地獄……你就是地獄的領頭人……”其實，陸川也飽受煎熬和掙扎。

那天，他突發闌尾炎，被抬進醫院。大夫堅決要求他手術，不然要出人命。然而，如果陸川在醫院躺一個禮拜，不但劇組一天損失三十萬元，更有一觸即發的“地火”。于是，疼得臉色慘白、虛汗橫流。咬著牙說：“算了，我還是死在現場吧。打吊針消炎。”看著這個頎長的“領頭人”，眼下痛苦地蜷成一團，卻依然執拗地堅持“不下火線”。每一個成員，潸然淚下。心，緊緊連在了一起。

2009年4月18日，《南京!南京!》作為最具號召力，最優秀的電影，在中央電視臺電影頻道《首映》，直播了全球首映禮。被列為廣電局重點推薦的影片。

陸川領著他的團隊，在“地獄”里漫漫近四年，心靈靈魂在痛苦煎熬中淬煉。鳳凰涅槃般升華，懂得了寬容、公正地對待歷史。《南京!南京!》不是想拍一個，指著自己臉上的傷疤或頭上的包哭訴：“你打過我!我要報仇!”只是想告訴世界：不要忘記過去，和對現在、明天和諧的美好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