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０雙鞋墊

田淑琛

大學畢業后,轉眼間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幾年后,我找了個男友,他的老家遠在千里之外的農村,很會體貼人,但卻靦腆不愛說話。

過年時,我帶男友回家。

前腳剛進門,父母便拉下了臉兒:“不行。離家太遠,條件太差,你嫁過去肯定受委屈。”雖說父母不是勢利的人,但誰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衣食無憂呢?經過我和父母的百般解釋,他們才勉強答應讓我先跟男友回家看看再說。

春節過后的一個雙休日,我和男友坐了好幾個鐘頭的長途汽車,又倒了幾站短途客車,再步行好幾里坑坑洼洼的鄉村土路,七彎八拐,最后來到了一個偏僻的小村子。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男友的家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幾間低檐的小土房,破舊的小院里搭著豬圈、牛棚,一進門一股刺鼻的味道就迎面撲來,嗆得我直往后縮。

婆婆正在喂豬,瘦小的身子,花白的頭發,佝僂著背,一眼就能看出是個能吃苦受累的人。我的到來,讓老人變得慌亂不安起來,局促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讓我進屋。看得出,婆婆是怕我嫌棄。

進了屋,婆婆把炕沿掃了又掃,又找出一件半新的小棉褥墊鋪上才讓我坐下,而她自己則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地忙活個不停。我開始審視這個家——簡單得很,一個睡覺的炕,一張吃飯的桌子,幾件常用的舊家具,惟一值錢的東西算是靠窗擺放的一架老式縫紉機了。

男友告訴我,他父親經常外出打工,家中里里外外都靠婆婆一人忙活。婆婆不識字,卻說什么也要咬著牙供他和妹妹讀書,自己種的菜都不舍得吃,雞下的蛋也一個一個地攢起來拿到集市上去賣。

我沒有再說什么,心底卻好像被某些東西強烈地觸動了。

在我即將返程的前一天晚上,男友熱情好客的本家親戚來看我,樸實的家常話一直嘮到了后半夜,我們很晚才睡下。由于先天體弱,我一年到頭手腳都是冰涼的。下半夜,婆婆給我掖被子時無意中碰到了我的腳,執意用手焐了好一會兒,并且給我放了個暖水袋。

爾后,老人又拿起我的鞋細細地瞅了又瞅,還用手比量了幾下。我有些不解,心想也許是老人家一輩子也沒見過這么高跟的鞋而感到稀罕。夜里,我思前想后怎么也睡不著,隱約聽見隔壁傳出低沉的隆隆聲,直到快天亮時才停。

第二天臨別,婆婆給了我一個半新的小花布包裹,非讓我帶著不可,還說不是什么珍貴的東西,讓我回家后再打開。

回家后打開一看,里面是10雙厚厚的夾棉鞋墊,疊得整整齊齊。瞬間,我全都明白了。我把這一切講給了父母,他們聽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你自己的事自己決定吧。”

一個月后,我穿上了婚紗,在一陣熱鬧的鞭炮聲中,成了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小村最幸福的新娘。

(小峰摘自《黃河黃土黃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