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 桐
傷痛
發(fā)現(xiàn)丈夫高林外遇的當天,龔竹便把他趕到書房睡了。她不想再見到他,但女兒還有兩個月就要中考,絕不能在女兒面前做怨婦。她一如既往地溫和、微笑,她要維護好這個家,給女兒撐起一片晴朗的天。
早晨起來,龔竹跟以往一樣做好早餐,有女兒愛喝的果汁,有高林喜歡的小米粥。高林看著金燦燦的小米粥有些發(fā)愣。再看妻子,盡管她化了很精致的妝,但還是遮不住失眠與傷心帶來的浮腫。女兒在飯桌上唧唧喳喳地說這說那。龔竹慈愛地聽著,不時評價兩句。高林很想插點兒話進去,但他不知道說什么好,他突然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加入母女倆的談話。
然后,高林開車去公司,順道送女兒上學,家里又空了。龔竹懶懶地收拾碗筷,她突然感到這個三口之家原來是很容易空的。她不能想象,如果女兒哪天回來,家里沒有了媽媽,或者沒有了爸爸,粉嫩的孩子怎么經(jīng)得起這樣的打擊?
再找一個愛自己的男人,龔竹有信心,可是那個男人還要愛女兒,不是一般的愛,而要視同己出,龔竹就沒有了自信。女兒就是自己的生命,不能受到一丁點兒傷害。龔竹覺得一片茫然和傷感,似乎每一條路都沒有出口。
龔竹給閨中密友王雅秀打了個電話,還沒說上兩句,眼淚就不爭氣地流了下來。王雅秀是個急性子,放下電話就驅車往龔竹家趕。坐在龔竹家寬大的沙發(fā)上,王雅秀聲音響亮:離婚,堅決離婚!男人這個東西,只要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剎不住車的!你不要太軟弱,用眼淚是對付不過來的,得用智慧和勇氣!
王雅秀的大嗓門兒讓龔竹感到生活還是寬敞、生機勃勃的。然后,王雅秀陪龔竹去了美容中心,又去商場買了幾套時尚的衣服,大半天就這么過去了。分手時,王雅秀告訴龔竹,把眼淚收起來,漂漂亮亮地過自己的生活。
緩沖
回到家里,龔竹心里敞亮了許多。雖然她不同意王雅秀的建議,但心里不再慌亂了。大不了離婚嘛,還怕什么?
所以,龔竹的打算是,為了女兒,為了夫妻倆共同生活的點點滴滴,她要全力挽救自己的婚姻。老話說得好,百世修來共枕眠,夫妻一場,不容易啊。憑直覺,龔竹知道這段緣分并未完結。如果真的無望了,丈夫不能全身心地回到自己身邊了,再走最后一步棋。無論如何,自己都不要做滿臉愁容、怨氣沖天的棄婦,為女兒,也為自己。
龔竹把另一間房收拾出來,把自己的物品搬了進去,讓高林搬進主臥。龔竹說,你工作壓力大,應該睡得舒服些。高林內(nèi)心一暖,很想把妻子抱在懷里,哪怕拉拉她的手也好,但他不敢。想想自己與另一個女人曉曉的糾纏,就覺得應該回到妻子身邊,盡管自己曾經(jīng)很喜歡與曉曉在一起的感覺,但內(nèi)心里,最愛的仍是妻子。
高林沒有把自己與曉曉分手的事告訴龔竹,他怕龔竹不相信,打算過一段時間,待她完全平靜下來再說。但是龔竹當天就從高林的神色和看自己的眼光中感覺到了,因為他的目光不再躲避,言語自信坦然,龔竹相信他們已經(jīng)分手了。這樣細微的體會只能發(fā)生在夫妻之間。那么,是不是可以原諒他了?龔竹問自己,內(nèi)心的答案是:沒有那么快,畢竟,這是一種背叛,被撕裂的傷口還沒有痊愈。
相敬如賓
于是,女兒在家的時候,夫妻倆一起做家務,配合默契,又相敬如賓;女兒不在家時,兩個人各在自己的房間,不相往來。晚上,高林減少了應酬,盡可能早回家。飯后各在各的房間,女兒復習功課,龔竹畫工筆畫,高林在書房看書。家里格外安靜。
有一回,高林的一本書不見了。剛才還在手里,一下子就找不到了,便四處找。龔竹本來不想幫忙的,看見女兒都在找,也就加入了找書的行列。從書房到客廳到臥室,哪里都沒有。龔竹站在樓梯上四下一望,就看見了放在小茶幾上的淡藍色封皮的書。高林對妻子說,謝謝,我怎么就沒想到登高一望呢?真是太感謝了!女兒詫異地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突然問龔竹,你和爸爸是不是有什么事,怎么那么客氣啊?龔竹說,要吵架才對嗎?女兒搖搖頭,一臉困惑,說,反正我覺得你們這段時間有點兒怪怪的。高林一下子很緊張,龔竹平靜地說沒有不一樣。
女兒不甘心,把龔竹拉到自己的房間,問,媽媽你喜歡爸爸嗎?龔竹說不喜歡怎么會有你?女兒說我是問現(xiàn)在。龔竹答非所問:你爸為了我們一家人,努力工作,辛苦賺錢,我們應當體諒他才是;我呢,管好這個家;你呢,學習好身體好。女兒對這樣的答案很滿意,樂滋滋地復習功課去了。
高林對龔竹在女兒面前極力維護自己的形象心懷感激,因為女兒同樣是他的心頭肉,他很清楚地知道父親在女孩子心里有著什么樣的作用。他看到過有些夫婦因為自己的矛盾在女兒面前相互詆毀,結果給孩子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陰影,這種陰影將伴隨一生。他不想讓女兒受到傷害,更不想失去女兒的信任。如果女兒都不相信父親了,自己的打拼又有什么意義?龔竹說既然知道這一點,為什么還要那樣做呢?高林無言以對。
掮起十字架
一個周末,高林建議一家人去郊外散心。龔竹暗暗吃驚,好久都沒有一家人出游了,之前的周末,高林差不多都給了那個叫曉曉的女人。龔竹本來不想答應,但轉念一想,女兒馬上就要中考,也應該放松一下。于是一家人歡歡喜喜上了車。
到了農(nóng)家樂,一家人下地去摘蔬菜,高林還挽起褲腿下池塘掰了許多蓮藕,說要帶回去送親戚朋友。看著女兒在池塘里快樂地指揮老爸,龔竹覺得心里軟得不行,退后一步天地寬。可是這心里的傷痛誰來撫慰?這樣的背叛就一笑了之?龔竹一走到這個坎兒上就邁不過去了。她心里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是理智,一個是情感,理智贊成原諒,情感無法接受。
黃昏時,一家人返回。女兒在車上睡著了,頭枕在龔竹腿上。看著女兒光潔的額頭,龔竹心里充滿柔情。前面,高林專心地開車。好長一段時間龔竹沒有正眼看他,他的頭發(fā)長了,鬢角似乎有了幾根白發(fā)。原來我們都不年輕了啊!想想當年兩人是如何相愛,發(fā)誓要一起走到天荒地老,龔竹的眼淚流了下來。高林從后視鏡里看到了,悄悄把紙巾盒遞了過來。
車駛進了一個長長的隧道,黑暗中,龔竹猛然想起一句詩:你,掮了你的十字架,跟我來!她心里一顫:我邁不過去的那道坎兒,就是我的十字架么?我的婚姻要得到新生,就必須掮起這個十字架么?如果是這樣,還有什么不可以接受,不可以寬恕的?
車出了隧道,黃昏的太陽,給大地抹了一片金色。龔竹的心里突然充滿愛,對生活,對家人,對未來。
(楊方摘自《思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