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片

龔　靜

玫瑰紅紙很薄,染色不夠凝重,若自家染的喜蛋色,散發些微粗糙的意思,卻又不粗鄙,不過有些村氣,倒土得可愛了。襲一身玫瑰紅的長方形糕點,托在手里,踏踏實實,飽飽滿滿,大名卻叫“云片糕”,裁云作食,輕盈脫俗,那玫紅的包裝也好似云裳羽衣。

這是江南傳統糕點,白色的糕身,片片排列,夾雜些核桃芝麻碎粒,微甜,散發桂花香氣。吃的時候,或可片片剝之,細細咀嚼,仿佛總也吃不完似的,間歇啜飲烏龍茶,平常之物品出精致之覺;或可塊狀掰之,甜香聚集,厚實里兼感片與片之間的次第停頓,與茶同飲,茶釅化解了糯甜,唇齒爽朗,胃納喜受,頗落點心之實。其實都是些普通平常的食材,糯米粉、綿白糖、香油、桂花精等,添核桃芝麻已為考究,好似點心金字塔的基礎部分。如與西式蛋糕餡餅之類相比,似村姑與洋妞,因而不必去比;即使同類中式點心也似乎無法比肩,無油酥無餡心或者復雜花樣,實在就是誰家有女初長成的模樣。那玫瑰紅的紙,若一點自喜一點天真的矜持罷了。

很多年以前,云片糕躺在老式食品店柜臺里,位置靠邊,比較搶眼的是桃酥、雞仔餅、鞋底餅、糖繩等內容豐富的。不過,長短兩種規格的云片糕雖然羞紅著臉,卻也落落大方,是知道自己實惠實在味道樸素的好,等待鐘情的沉著。嘗新者,好奇者,手有閑錢者,常常是會忽略云片糕的,或者說沒耐心品味它的好;老年人尤其外婆奶奶,多將之捧若至寶。入口即化的軟,價格便宜的廉,高高興興的口彩,主食之間的一點點余興,都齊全了。鄉村雜貨鋪子里,云片糕不似城鎮店鋪偏房待遇,轉身主打角兒,鄉人走熟親眷送個禮雖然不貴氣,反正自家人也不失面子,小孩老人都照顧到了;祖輩給兒孫打打牙祭,也消費得起。雜貨鋪子的柜臺總是染著薄薄一層灰塵,粗水泥草草將就著的地面使柜臺看著總是歪斜的。云片糕的玫紅包裝似乎更襯托出了簡陋之氣,云片的詞語美感也與此天地兩重,可是卻裁剪妥帖了人際往來的人情世故。

外婆在世時,云片糕是她喜歡咀嚼的,一塊約22厘米的云片糕,她可以仔細地吃上好幾天,以她稀疏的牙齒,一片一片如奶油美味。奶油是過去年代里的奢侈品,卻吃不久,多吃傷胃,樸素的云片糕樸素到就是點心的基本構成,倒是能夠綿長。只是糯米粉屑常常不小心撒落床前,那張玫紅紙一展一合久了皺紋滿布,不太體面的樣子,仿佛就是要蜷進枕頭角落里等著一雙枯瘦的手彼此溫暖。

那些年,80歲高齡的阿太習慣一清早從鄉里老宅出發,邁著一雙小腳,步行近一個小時到鎮上來看我們,還是圍著竹布圍裙的她,兒女成群卻獨居小屋舉炊。外婆是她的媳婦,有時不免責怪她為何不坐車。阿太來也無事,不過走一走看一看,絮叨些其他兒子媳婦的事,間或出點氣而已。過不了幾個時辰,她就又走回去了,留下一包云片糕,說是給曾兒孫吃。外婆常常讓她拿回去,順手再帶點食物給她。阿太那間小屋一年到頭幾乎都是暗的,電燈瓦數很小,也不常開,日出而落,日落而眠,就這樣眠進了90歲永久的暗夜里去。

原以為云片糕做起來簡單,了解下來卻甚為講究。光是糯米粉,就要貯藏半年左右的,以去其燥性。其他如切片,長22厘米,一般切140片左右;若糕體減半,片數亦半。那吃來糯軟滋潤不粘牙之感,其實得來不易。總是在最基本的生活狀態中,體會到最見功夫的東西,或人心人情,或風格手藝。云片糕亦如是。

現今在超市也常見云片糕,玫紅紙傳統包裝的有,塑料盒新包裝的有,獨立袖珍包裝的也有。喜歡買來做茶點,少油,少糖,少各種添加劑,是吃了一圈復雜食品后的現代人所推崇的。云片糕不變,不熱鬧,不時髦,就這樣,因緣,還是際會;像它的名字,天在,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