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防大國企的擠出效應

即便仍有必要繼續維持強勁的宏觀刺激政策，也必須立刻轉而關注結構問題，包括給予民營企業、中小企業以更多機會、資源。

由中國企業聯合會編制的中國企業500強榜單近日出爐，其中幾個數據應引起決策者的關注，并采取有效措施，以解決大型企業、尤其是大型國有企業擠壓、擠出中小民營企業的結構性問題。

這份榜單最引人注目的一點是，前22家最大企業都是中央直屬國有企業，包括人們熟悉的壟斷企業，前34名都是國有企業。接下來才零星出現民營企業。這樣的企業結構是否合理?

另一個數據很有意思。2009年，美國500強企業營業收入為10.69萬億美元，而中國企業500強營業收入總額僅為3.68萬億美元，與美國差距不小。出人意料的是，中國企業500強的凈利潤為1706億美元，大幅超過今年上半年《財富》雜志公布的2009年美國企業500強989億美元的凈利潤。

從表面上看，中國大企業的利潤創造能力大大地超出世界和美國大企業的水平。事實未必。這一出人意料的結果由中美大企業2009年的經營態勢決定。身處經濟衰退中，2009年，中、美大企業的凈利潤都在下降，只不過，中國的降幅為12.4％，美國的降幅高達84.67％。

中國大企業凈利潤降幅較小，當然令人欣喜。這從一個側面說明了，中國政府所采取的諸多拯救經濟的措施，對于企業經營發揮了積極作用。企業經營狀況未大幅度惡化是宏觀經濟形勢保持穩定的基礎。

但是，僅中美宏觀經濟的差異，似乎還不足以解釋中關兩國大企業凈利潤那么大的降幅差距。要解釋這一點，必須引入結構性因素。從結構上看，相比于美國大企業，在經濟衰退中，中國500強大企業享有保護傘。

這種保護傘來自兩個方面。一方面，中國的經濟結構與所有制結構之間存在十分復雜而深刻的關系。民營企業大多集中于容易遭受周期性影響、也容易遭受外部動蕩沖擊的部門，而國有企業大多集中于受周期性影響較小、也不大容易受外部動蕩沖擊的部門。

另一方面，政府的救市政策也會區別對待國有企業、大企業與民營中小企業，這種政策差異有的時候表現得比較隱晦，有的時候則表現得十分直白。比如，政府出臺的4萬億投資的項目、合同，幾乎全部被大型企業獲得，尤其是大型國有企業，因它們多集中于與之相關的行業。因而，國有大型企業成為4萬億項目的主要受益者，民營中小企業則被普遍排除在外。

有一個指標可以顯示大型企業所受的優待。2009年，中國企業500強的人均資產為284萬元，相比上年，大幅度增長了16％。相反，種種信息透露，民營中小企業在過去一年內的資產總規模似乎呈現縮小趨勢。不過，500強人均營業收入只比上年增長了10％。這說明，500強大企業人均創造的營業收入趕不上資金的注入速度，企業效率并無上升。

上述兩個因素導致了一個人們目前已經普遍注意到的現象：在過去一年的經濟衰退期內，民營部門在萎縮，國有部門卻在大幅度擴張，此即“國進民退”。

“國進民退”現象本身無所謂好壞，企業結構短期內的變化也不足憂慮。真正讓人擔心的是兩點。第一，這種短期的結構變化會不會長期化?目前種種跡象表明，政府拯救經濟的力度不會迅速放松，這也就意味著，大企業、尤其是國有大企業，將會獲得更多廉價的資源，首先是廉價的資金，其次是條款相當寬松的項目、合同。若此一政策持續兩三年，國際市場又無明顯改善，則國有企業與民營企業的相對比例就將發生較為根本的變化。此一變化的長期后果是令人憂慮的。畢竟，中外經濟史與經濟學理論早已證明，國有企業的經濟效率不可能趕上私人企業。國進民退趨勢如果持續下去，中國經濟的整體效率必然下降。

第二，國進民退能否真正增進民眾福利?過去幾年，每一次國資委宣告中央企業的利潤創造新高，都會引來輿論的批評和質疑。民眾提出的質問是：國有企業創造如此巨額利潤，民眾享受了多少收益?對此，政府曾經試圖建立國有企業分紅制度，予以改進。經濟衰退的到來打亂了這方面的改革步伐，政府現在不大可能有心思來改進國有企業的利潤分配制度。而石油壟斷企業在過去半年來的表現再度顯示了，壟斷性國有企業并不會自然地服務于民眾的福利。國際原油價格離去年的最高價還有很遠距離，國內成品油價格卻已接近去年最高水平。于是，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半年就可以獲得上千億利潤。

正是上述種種因素導致500強榜單公布，中國大企業表現似乎比美國要好，輿論的反應仍然以質疑為主。這一輿論現象本身就提醒政府，即便仍有必要繼續維持強勁的宏觀刺激政策，也必須立刻轉而關注結構問題，包括給予民營企業、中小企業以更多機會、資源。否則，中國經濟在實現復蘇后也必然面臨嚴重的結構困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