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感謝她

韋喬友

那是陰雨連綿的日子，就像那天氣一樣，他的心情也好不起來。因為他的身上只有一百多元錢，再過幾天，他不知如何過日子了!而發工資的日子還遙遙無期，或者，他可以向同事借一點錢緩解暫時的困難，但是他的自尊讓他開不了這個口。因此他只能把這件事憋在心里，郁悶、恐慌不已。

他做的是代課老師，工資不高，還帶著個孩子生活。工資不高就罷了，往往還不能按時發放，一拖就是兩三個月。而更不幸的是，孩子媽媽吵著離婚時，騙走了他辛苦積攢的一筆錢不說，一年過去了，孩子的撫養費分文未給。

令他郁悶的事還不止這些，班里有一個學生叫李小明，總不安心學習，他采用了多種教育方式，都沒有什么效果。李小明總是逃學、曠課。或者來了也不安心聽課，還常常故意破壞課堂紀律。經濟的拮據和生活的壓力，使他有時處理起學生的問題來，很容易動脾氣。那天，李小明又在課堂上搗亂，他讓李小明在教室門口罰站了一節課，之后又叫到辦公室教訓了一頓。李小明表

唯一令他感到一絲安慰的，是五歲的孩子明白他經濟緊張，不再吵他買零食什么的。

這天，李小明又曠課半天。他還沒來得及處理，李小明就得意地在周記本上寫上老師不處理他，接著是一長串的“哈”和一個省略號。又在文束寫下一個電話號碼，說是他媽媽的，說可以向他的媽媽告發他。他一撥那個號碼，是空號。

這能透露出李小明渴望老師的關注，但也分明在捉弄老師啊!他頭痛不已，決定去李小明家家訪。但是，當他找到李小明的家時，家里只有要度耳聾的爺爺，根本無法溝通。恰好這時一個鄰居的到來，他才了解到，原來，李小明的爸爸因車禍幾年前去世了。而媽媽雖然不說改嫁，卻一直在外，很少和家里聯系。耳聾的爺爺對李小明，根本就是放任自流。

這天，他上街買菜回家，班車上人群擁擠不堪。他拉著孩子，攀了上去。他跟著摩肩接踵的人們一點兒一點兒往里挪，終于也站住了腳跟。可是孩子被塞在人縫里，動彈不得，他只好把孩子抱了起來。

由于他的手上還拿著一袋十斤重的蔬菜，只抱了一會，就感到累了。他看看邊上，是有空間，但卻放著旅行袋。那只旅行袋大概是坐在旁邊座位上的那個婦女的，他剛想問一問是否可以讓孩子坐上旅行袋上，卻聽到那婦女說：“讓我抱他吧!”

“嗯。”他心里很感動。孩子很自然地讓那婦女抱著，沒吱一聲。那婦女抱著孩子也沒有一點兒生分的樣子。看到這，他又百感交集——孩子是在沒有母愛的環境下長大的，孩子的媽媽都沒有這樣抱過她啊!

在他思緒萬千中，車不知行了多遠，他回頭一看，孩子已經在那婦女的懷里睡著了。婦女把孩子抱得緊緊的，讓孩子的頭靠在她的懷里。他每天都可以看到孩子熟睡的樣子，但是這次，他覺得孩子是那么的幸福和安詳!他很感動，很感激這位素昧平生的婦女。

“要是孩子有一位這樣的媽媽該多好啊!”他在心里由衷地感嘆時，眼睛已經發澀，心靈已經哽咽……他就要掉下淚來了。但他不想落淚，于是咬牙頂住。但是，淚水還是盈了眼眶，幸好沒有流下來。他只能安慰自己，落淚，不能說是軟弱吧!一個人可以選擇堅強，但卻不能拋棄感動。

車緩慢地行了40多分鐘，他才到達目的地。

他叫司機停車。之后向那婦女笑笑，就抱起孩子下車了。這時，孩子醒了。

他拉著孩子走在路上，還有落淚的沖動。

忽然，他對孩子說：“舒子，剛才那位阿姨抱你，你應該對她說聲謝謝。”

孩子說：“我忘記了。”

也許，只能怪他了，他剛才竟然也忘了道聲謝謝啊!為什么呢，那是他的心情太差了吧!他忽然感到很愧疚：不行啊，一定要對她說聲謝謝!

他回頭一看，車已經走遠了。

一會兒，他看到車停了下來，有客要下車了。他連忙抱起孩子追了上去，他要親口對那婦女道一聲謝謝，一定要對她說一聲謝謝!——是她，一路上讓孩子在她的懷里熟睡，給了孩子從來沒有過的母性的溫暖懷抱。

可是，他還沒追上，車又啟動了。令他驚喜的是，下車的正是那位婦女。周圍人太多，他怕失體統，沒有沖她嘁，而是只顧快步趕上去。他趕到時，婦女已經從一條小路進村了。他又隨后追了上去。快要近時，旁人少了，他才喊：“這位女士，謝謝你，剛才謝謝你了!”

那位婦女停了下來，回頭一看，見是拉著孩子的他，有點愕然，但隨即一笑說：“說什么話了，不用客氣啊!”

他說：“剛才忘了跟你道謝，我是特地追上來對你說聲謝謝的!”

婦女呵呵地笑了，說：“你怎么那么客氣呢!對了，聽你說話不像本地人，是哪里的呢，來這里做什么的啊?”

他把自己的情況跟她說了，是的，他是從外地到這里做代課老師的。她連忙請他人屋里坐，并用手一指，說她家不遠的，就在那里。走近時他定睛一看，那不是李小明的家嗎?于是他問：“你是李小明的媽媽吧?”

她說她就是李小明的媽媽，名叫馬菊花。

他早就想找李小明的家長反映一下情況了，現在他的媽媽回來了，他覺得應該進去和她談—談李小明的情況。

到了屋里，李小明正在家里，他把李小明的情況一說，馬菊花聽著，淚水就啪嗒啪嗒掉下來了。她說：“他爸爸死了，我管不了他啊……”

李小明怔怔地看著媽媽，低著頭一聲不吭，往日桀驁不馴的神情沒有了。他便教育了李小明，跟他說了勤奮讀書、自立興家的道理。李小明平時聽再多的道理也不會眼紅，這次，聽著聽著，眼睛紅紅的。忽然，李小明來到他的身邊，對他說：“老師，我讓你操心了，以后我要做個好孩子!”

他摸摸李小明的頭說：“老師相信你。”

第二天，李小明來學校時，先到了他的宿舍，從書包里取出一只塑料袋子，放到了桌上，說：“這是我媽媽昨晚包的菜包子，讓我拿點給你。”

他收下了，但叫他以后就不要拿了。

他看到李小明背上背著一個新的書包，就拍拍他的肩膀說：“這書包是你媽媽買的吧?”

李小明點了點頭。

他又說：“你看媽媽多愛你啊!”

“是的。”李小明的聲音很低。

往后的日子，李小明像變了一個人。看著李小明的變化，他也覺得很欣慰。小孩子還沒定性，沒人督促還真不行。每天放學，他就把李小明叫到房間里進行輔導。

這一周，李小明的周記本交上來了。他一看，寫的題目是《媽媽終于回來了》。李小明在文中說他沒有了爸爸，不想連媽媽也沒有，一直都想著媽媽能回來。最后一段他寫道：“老師，我有個想法說出來，不知你是否會介意?我想做舒子的哥哥，也想你做我的爸爸……”

他笑了……之后寫批語道：“好好學習吧，老師會把你當兒子一樣對待的。大人的事太復雜。小孩子不懂的。”

放學后，李小明拿著剛批改的周記本站在他面前，說：“其實，最后一段是我媽媽寫的。”

他愣了半晌，然后默默拉起李小明的手，堅定地說：“走，咱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