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金培 盛中偉

“誰說女子不如兒男”是豫劇《花木蘭》當中的一句唱詞,它是我國當代著名豫劇表演藝術家、常派一代宗師常香玉在繼承傳統唱法基礎上創新的一段經典唱腔。常香玉一生熱愛豫劇藝術、熱愛祖國和人民、熱愛黨的偉大事業。她一生堅持不懈地追求進步和無私奉獻,從一個舊社會的“戲子”成長為新中國的“愛國藝人”、“優秀共產黨員”和“人民藝術家”。常香玉是當之無愧的女中豪杰,她用自己的行動對“誰說女子不如男”做了精辟的解讀與回答。
苦難“戲子”
1923年10月24日,在河南鞏縣(今鞏義市)南河渡鄉董溝村的一個破舊窯洞里,誕生了一個眼睛溜圓、哭聲響亮的女嬰。初為人父的張茂堂高興之余,想起自己熟悉的一句唱詞“妙齡女郎,秋波若水”,于是給自己的這個女兒取了一個可心的名字叫張妙玲。
為養家糊口,張茂堂除了耕種祖傳的五分多薄地外,經常到附近的小戲班里唱戲,并給自己取了個藝名叫“張鳳仙”。雖然他在當地唱戲小有名氣,但由于常受地主惡霸、地痞流氓欺負,所以連一家人的溫飽都難以維持。妙玲的母親為節省家里的糧食,張茂堂唱到哪里,她就帶著兒子跟到哪里。留守在家里的小妙玲跟著年邁體弱的奶奶經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牽著奶奶的衣襟出去“串門子”(實際上就是要飯)就成了小妙玲的家常便飯。后來由于張茂堂的嗓子壞了,再也唱不了戲,加上妙玲奶奶去世,背了一屁股債,這使生活本來十分拮據的一家人常常揭不開鍋。
妙玲九歲那年,家庭條件較好的大姑給妙玲相中一戶人家,要她去當童養媳。一聽說要她去當童養媳,小妙玲說啥也不愿意。妙玲從小就受父親熏陶,對唱戲充滿了好奇與憧憬。她整天都想著唱戲,有時甚至連做夢都是在臺上唱戲。當大姑斥責她“不當童養媳你干啥”時,她脫口而出:“俺跟俺爹唱戲去。”
唱戲在當時是一種下九流的低賤行當,戲子往往被認為有辱先人,甚至死了都不能葬入祖墳。女孩子演戲更為社會所不容。但為了不讓妙玲像她二姑和四姑那樣當童養媳被人家活活打死,張茂堂還是決定讓小妙玲跟著自己學唱戲。
張氏族人發現張茂堂偷偷教女兒唱戲,認為這是對祖宗的大不敬,是傷風敗俗,就威脅張茂堂說:你家妞要學戲就別姓張。張茂堂得罪不起族人,就帶著妻子、女兒和兒子一家四口到密縣的小煤窯去打工。他想,在煤窯干活,不僅可以利用業余時間繼續教女兒唱戲,而且還可以抽空到臨近的戲班打打雜。
一天,張茂堂領著妻兒趁著夜色從家里來到站街。那里有一個賣胡辣湯的豫劇愛好者叫常會慶。張茂堂無意中跟這位拜把子兄弟講起族人不讓妙玲學唱戲這件煩心事,沒想到這個“常老大”很爽快地說:“唱戲比啥都體面,不姓張就不姓張,跟我姓常好了。”張茂堂夫婦趕緊讓妙玲給這位常老大跪下連磕三個響頭,并叫了一聲“干爹”。張茂堂和“常老大”一合計,想起戲文里有一個力大無比的西楚霸王叫項羽,于是給張妙玲取名叫“常項羽”,由于他們不識字,錯把“項羽”念成“香玉”。
張茂堂沒有什么文化,但他堅信“罵是親,打是愛”、“戲是苦蟲,不打不成”,因此他對女兒學戲要求很嚴。

經過一番幾近殘酷的磨練,常香玉打下了比較扎實的基本功。在搭小戲班、跑高臺的過程中,常香玉又先后拜馬九、葛燕亭、郭振海、周海水等人為師,不僅翻跟斗、打旋子、走旋子等功夫大有長進,而且初步練就“吐字重而不死,輕而不飄”的技巧,表演能力迅速提高。1935年農歷臘月,常香玉隨周海水的太乙班來到河南省會城市開封演戲。作為當年中原地區的文化都會,開封城里好戲連臺,名角輩出。初來乍到的常香玉只不過是一個連海報上都見不到名字的無名小卒。起初,常香玉只能演一些墊戲。可是在連續幾天的墊戲中,常香玉表現得非常出色,不時贏來觀眾的陣陣掌聲。班主周海水試探著讓香玉改演中軸戲,沒想到,無論是小旦、武生還是丑角、老旦,常香玉都演啥像啥。這樣,常香玉的身價也開始由當初的每月8塊大洋長到每月12塊大洋。張茂堂也沾女兒的光,被請到戲班負責節目安排和演員調配工作。
常香玉并沒有因自己的出色表現沾沾自喜,反而主動向她父親提出要學京劇《四洲城》中的高難武打動作“打出手”。張茂堂為此專門請了一位叫“楊老大”的京劇師傅教她。不到兩個月時間,常香玉就能熟練地將“打出手”運用到豫劇《四洲城》,并在開封引起了一場不小的轟動。為了讓香玉能在競爭激烈的開封站穩腳跟,張茂堂要求她三個月內連演45天不重戲,也就是說平均四天就得學會一出新戲。隨著常香玉知名度的不斷攀升,1937年2月,在開封大學王鎮南和史書明兩位教師的熱情幫助下,張茂堂在開封醒豫舞臺成立了自己領頭、常香玉掛頭牌的中州戲曲研究社。張茂堂的藝名也從此改為張福仙。由于中州戲曲研究社的劇目不斷推陳出新,加上福豫公司經理周鑒捐資將醒豫舞臺裝修一新,醒豫舞臺不論白天還是夜晚都場場爆滿,常香玉的名聲更是一時鵲起。
愛國藝人
在常香玉的心目中,凡對國家和人民有利的事就是好事。因此,她始終把個人的命運和國家、民族的命運緊緊地連在一起,始終把國家和人民的困難當成自己的困難。不論是家鄉還是國家有困難,她總是想盡辦法捐物捐錢,通過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盡自己的一份心意,貢獻一份力量。
抗戰初期,常香玉懷著對日本侵略者的滿腔憤恨,在飾演穆桂英時唱出“取了那大阪地再平東京”的唱詞,接著又公演了豫劇第一個現代戲《打土地》,以此來表達自己反抗外敵入侵的愛國情、民族義,推動全國抗日救亡運動的廣泛開展。

1941年11月,鞏縣幾個父老鄉親找到正在洛陽唱戲的常香玉,說家鄉的南渡河連年發大水,造成河床堵塞,河水改道,農田被毀,家鄉的人民想修一條河壩又愁沒錢,想求常香玉給籌措一些。常香玉雖然剛得了一場大病,被迫摘掉兩根肋骨,并欠下一屁股債,但她一聽說這事便爽快地答應了。常香玉的這一舉動得到父親張茂堂的理解和支持,并迅速組建了一個新的戲班。他們克服種種困難,連續義演10天,將募捐到的錢(相當于當時800袋面粉的的價值)全部捐贈給家鄉修河壩。在當地至今仍然流傳著“鞏縣兩個省主席,不如一個常香玉”的美談。
1942年秋,常香玉應邀赴寶雞為逃難的河南災民募捐義演,并買了大新面粉公司的一批麩面發放給那些流離失所、衣食無著的災民。
1948年,為救濟那些從河南逃到陜西的難民兒童,常香玉與丈夫陳憲章合計,決心辦一個豫劇學校。一方面可以讓那些孩子有個吃飯睡覺的地方;另一方面,也可以讓那些孩子學點東西;同時,還可以為自己的戲班培養后備力量。經過幾番周折,終于在1948年年底辦起“香玉豫劇學校”。學校不僅免費為學員提供吃住和穿著,而且還請專業老師授課。在校學生最多時達到40人。這些人后來大多成為河南豫劇的中堅力量。
新中國成立后,常香玉更感到揚眉吐氣,更以百倍的熱情投身于建設新中國的事業之中。1950年朝鮮戰爭爆發后,中國人民志愿軍跨過鴨綠江,抗美援朝、保家衛國。中國人民抗美援朝總會號召全國人民捐獻飛機大炮支援前線。在當時,一架戰斗機的價格要15億元人民幣(舊幣)。對常香玉來講,這簡直就是一個天文數字。但她毅然決定帶領自己的劇社巡回義演,一定要捐獻一架戰斗機,好讓中國人民志愿軍狠狠打擊美國侵略者。為了買飛機,她率先拿出了自己多年的積蓄和首飾等所有值錢的東西,然后將自己的三個小孩送到西安敬業幼兒園全托,她全身心地帶領劇社演職員從西安出發,先后輾轉到開封、鄭州、新鄉、武漢、長沙和廣州等城市進行義演。她們吃咸菜、睡地鋪,克服生活上的種種困難,前后半年時間共演出180多場次,其中《花木蘭》就演了120場。常香玉以身作則,身先士卒,場場都是主角。用常香玉他們這筆義演捐款購買的戰斗機被命名為“香玉劇社號”。這一愛國行動震撼了億萬中國人民的心,常香玉也因此贏得“愛國藝人”的美譽。

1953年3月,常香玉被任命為中國西北人民赴朝慰問文工團第五團副團長,赴朝鮮前線慰問志愿軍將士。為了不影響工作,已經懷孕的她毫不猶豫地做了流產,然后拖著虛弱的身子來到了戰火紛飛的朝鮮戰場。不論是在坑道口、臨時劇場還是慰問途中,隨時隨地都有被敵機轟炸的危險,但常香玉他們卻全然不顧。在朝鮮前線的170多天里,香玉劇社先后演出近200場。身體虛弱的常香玉堅持一場不落,而且還單獨一個人到那些只有一個戰士的哨所慰問演出18次。
共產黨人
在舊社會飽受苦難和欺凌的常香玉對中國共產黨有著極為深厚的感情。她深深懂得,是共產黨使她這個舊社會的“戲子”翻身成為一名光榮的革命文藝工作者。然而,常香玉還渴望成為一名光榮的共產黨員,這是她多年的夙愿。眼看著梅蘭芳、陳伯華、紅線女、袁雪芬等藝術家紛紛加入了黨的組織,而自己遞交幾次的入黨申請書卻石沉大海,常香玉為此整天處在焦急的等待中。一天不入黨,她就覺得自己的心與黨貼得不夠近,就無法表達自己對黨的忠誠與熱愛。
香玉劇社在1956年從陜西回到河南后,很快與其他幾個劇團聯合組建了河南豫劇院,常香玉被任命為首任院長。她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香玉劇社的戲箱和1萬元現金全部交公,并主動將自己的工資由原來的800元降到300元。
在1957年“反右派”斗爭中,常香玉的丈夫陳憲章受到沖擊。為了不影響妻子入黨,陳憲章主動要求妻子與他劃清界線,并向妻子提出離婚請求。常香玉心里深愛著黨,同時也深愛著自己的丈夫。難道愛黨就不能愛自己的丈夫?她帶著這個問號找到單位黨委書記,書記告訴她:陳憲章需要你的幫助,但不是非得要和他離婚不可。此后陳憲章才不再提離婚的事情。
雖然她為了加入黨的組織差一點跟丈夫離婚,但她的入黨問題還是遲遲沒有結果。1959年春天,毛主席在鄭州開會時觀看了經陳憲章精心改編、常香玉主演的《破洪州》后非常滿意,并親自寫信向周恩來總理推薦這出戲。同年5月,在鄧小平、彭真等中央領導人的直接關懷下,河南省委為常香玉的入黨問題專門開會討論,通過了常香玉的入黨問題,并在討論通過的當天晚上為她舉行了入黨宣誓儀式。
20世紀五六十年代,全國掀起演現代戲的高潮。作為一個常年演古裝戲的演員,觀眾最初總覺得看常香玉演的現代戲不如看她演的古裝戲過癮,而她自己也在努力適應形勢,完成角色轉換,將新的時代氣息融入豫劇這個古老的劇種。為了演好現代戲《朝陽溝》里的拴保娘,常香玉一邊認真學習、揣摩、研究,一邊利用上山下鄉演出、到農村參加勞動鍛煉等機會,深入農村、貼近農民群眾,從農民群眾中吸取營養。功夫不負有心人,常香玉終于成功塑造了一個慈祥、善良、樂觀、風趣的拴保娘形象。1964年元旦前夕,河南豫劇院三團應邀進京為毛主席等黨和國家領導人匯報演出。院黨委研究決定這次匯演《朝陽溝》時,讓身為院長的常香玉飾演拴保娘。演出結束后,常香玉等人受到毛主席的親切接見。
1966年,“文化大革命”風暴席卷全國。身為共產黨員的常香玉做夢也沒想到自己被群眾組織說成是“反革命”、“大戲霸”、“牛鬼蛇神”。由于常香玉拒不承認自己參加過國民黨,被打得遍體鱗傷后關進了河南人民劇院三樓一間黑屋子里,從此一度失去人身自由。這期間,就連她父親去世也沒有獲準回鞏縣奔喪。盡管這樣,她仍然堅持認為,共產黨不會不要她,毛主席、周總理不會不要她,觀眾不會不要她。正是在這種信念支撐下,她堅強地經受住了種種打擊,闖過了道道難關。常香玉深深懂得唱戲的人“一天不練自己知道,三天不練觀眾知道”的道理,因此不論是在被關押期間還是勞動改造期間,她都始終堅信“戲比天大”,日子再不自由,再難熬,都始終沒有放棄練唱和練功。練唱時怕人家發現,她就用被子捂住頭躲在被窩里喊嗓子,把頭鉆進壁柜里練唱功。
人民藝術家
“文化大革命”結束后,常香玉一邊堅持登臺演出,一邊積極培養下一代,以傳承和發展豫劇事業。自1977年常香玉擔任河南省戲曲學校校長后,先后培養出了汪全珍、王惠、李云、孟祥禮、范靜等一批優秀的豫劇演員。1987年10月,常香玉應邀赴武漢參加首屆中國藝術節(中南區),藝術節組委會專門為她頒發了“香玉杯”榮譽獎。為進一步推進河南戲劇事業的迅速發展,常香玉回到河南后,決定自籌10萬元人民幣設立“香玉杯藝術獎”,每年評選10名為河南戲劇做出突出成績的優秀戲劇人才。經中共河南省委批準,于1988年正式設立了由國家主席楊尚昆題寫杯名的“香玉杯藝術獎”。
為籌措獎勵基金,常香玉捐獻了自己多年來的稿費和存款,并于當年5月承包了河南省豫劇一團。當時已經65歲高齡的常香玉還親自披掛上陣,率領包括自己女兒、兒媳、孫女在內的豫劇一團從鄭州出發經鞏縣等地到西安、寶雞進行巡回演出。9個月的巡回演出共籌集到22萬元,連同其他捐款,“香玉杯藝術獎”基金達到30萬元人民幣。
1996年,為迎接香港回歸,河南省豫劇藝術團應邀赴香港演出,常香玉在一個星期內連演《花木蘭》《斷橋》《拷紅》等唱段,受到香港觀眾的熱烈歡迎。1998年年初,75歲高齡的常香玉率家人和弟子在河南人民劇院義演,所得6萬元全部捐給河南省送溫暖工程基金會。1999年,常香玉應邀參加河南省紀念建國50周年演唱會。當時老伴陳憲章已經病危,但為了不使戲迷朋友和廣大觀眾失望,在老伴的理解和支持下,常香玉毅然參加了演唱會。2003年春,“非典”危害全國,為抗擊“非典”,癌癥晚期的常香玉在三個女兒的攙扶下親自來到河南日報報業集團捐獻了平時積攢的1萬元錢。2003年冬,河南省有關單位擬在北京奧運會建筑工地為河南籍民工進行慰問演出,常香玉得知后說啥也要去,她想,即便是唱不了戲,但只要能與河南民工們見個面,說說話,鼓鼓勁就行。沒想到她這次演唱的現代戲《柳河灣》唱段成了她最后一次登臺演出。2004年5月2日,河南電視臺“梨園春”欄目專門辦了一臺常派藝術演唱會。常香玉拖著病體全程參加了這次活動,并再次寫下“戲比天大,藝無止境”八個大字,這是她通過電視屏幕向廣大觀眾做最后的謝幕。
2004年6月1日,一代豫劇大師常香玉走完了她艱辛而成功的戲劇人生。在病痛難忍的時候,她關心的不是如何減輕自己的痛苦,而是自己的黨費每月都交了沒有,并一再叮囑她的后人都要記住一句話:國家有難,匹夫有責。在彌留之際,常香玉想到的依然是別人:一是感謝領導和同志們的照顧,二是喪事一切從簡,千萬不要驚動大家,三是不準子女向組織提任何要求。
2004年6月15日,中共中央宣傳部、文化部、中國文聯聯合發出《關于在全國文藝系統開展向常香玉同志學習活動的通知》。同年7月1日,國務院授予常香玉“人民藝術家”的榮譽稱號。常香玉生前常說,“人民是我們的衣食父母”,“我的戲要跟著老百姓的腳印唱”。她認為,一個藝人要把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放到鉆研藝術上,要多唱多練。只有不斷增強自己的藝術功底,不斷完善自己,才能更好地為老百姓唱戲、唱好戲。她一生到過朝鮮戰場,去過戈壁沙漠,到過大慶油田,上過東海小島。據統計,全國所有的省、自治區、直轄市,她去唱過戲的就有24個,河南110多個縣市,她唱了93個。她始終熱愛祖國,服務人民,始終堅持把最好的精神食糧奉獻給人民。作為當代中國戲劇界一位德藝雙馨的老前輩、當代最著名的豫劇演員,常香玉無愧于“人民藝術家”這一崇高而光榮的稱號。
參考文獻:
①豫劇大師常香玉編委會編:《豫劇大師常香玉》,河南人民出版社,2004年12月版。
②中共中央宣傳部文藝局、河南省委宣傳部編:《人民藝術家常香玉》,河南人民出版社,2004年7月版。
③張鄉仆,蘇宏:《話說常香玉》,河南文藝出版社,2004年8月版。
④雷桂華:《常香玉畫傳》,河南大學出版社,2005年12月版。
⑤王洪應:《常香玉的故事》,河南文藝出版社,2004年9月版。
⑥陳竹:《常香玉晚年二三事》,2004年7月6日《新民晚報》。
(責編 道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