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愛你一次

唐曉佛

林散之沒想過離婚,是顧敏哭著喊著非要離。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彈了;男兒膝下有黃金,他也跪了。但顧敏就是不依不饒,就是不離婚寧可死的態度——也是他先犯了錯誤,喝醉了酒陪處長去洗浴中心,后來好像來了一個女的,特別妖嬈,特別誘惑,后來……事后他后悔得想抽自己,然后一直惡心,這種事他當然守口如瓶。

但那天顧敏的表弟正好遇到他,那時林散之正吊在那個女人的肩膀上。表弟無意中和表姐說了,顧敏就一直盤問:“林散之你就說實話吧,我保證原諒你,我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誰還沒有個紅顏知己……”

他就結結巴巴地說了,然后就發現完了。顧敏的小臉兒慢慢變黃,緊接著,她開始罵他臟,讓他滾,并且嚷著離婚、離婚。他一直以為顧敏是說著玩兒的,一直以為自己和這個青梅竹馬的戀人可以相依為命到80歲。沒想到這事一鬧就是幾個月,讓他疲憊不堪。他煩躁至極,大筆一揮簽了字,凈身出戶。

那是2006年秋天的事了。好在沒孩子,本來說35歲要孩子,但33歲這年,他們離婚了。從此,兩人如同路人。

離了婚的男人,33歲的黃金年齡,又有體面的工作,自然是搶手貨。同事大姐三番五次勸林散之相親,林散之迫不得已去了一次。對方是個海歸,一嘴的英文,哪兒像他和顧敏,小城鎮里出來的,可誰也不嫌誰土。想想顧敏也沒有多好,缺點一大堆:脾氣壞、不會做飯、懶、喜歡花錢、愛膩著他、小心眼兒、不允許他和別的女人來往……但好像優點也不少:把他當成命,從18歲到成婚,沒交過第二個男朋友,知道他愛吃餛飩就苦練手藝。顧敏說有一天要開個餛飩店,林散之就酸酸地說:“不行,只能包給我吃……”

想起來恍如隔世。

2008年10月11日,在市總醫院工作的大學同學劉麗打電話來,說:“林散之,顧敏得了癌,肺癌!”林散之看到劉麗的第一句話是:“她知道嗎?”劉麗說:“不知道,我告訴她可能得了肺炎。”林散之說:“別讓她知道。”

林散之沒想到自己會這樣——從聽到這個消息后心臟就一直疼,干疼干疼的,好像有一把刀扎向他……林散之抬起頭時,發現有什么東西從臉上落下來。

林散之去了超市,買了很多餛飩皮和調料,還有一大堆營養品。他拎著東西回了過去那個家,也不知鑰匙還能不能打開,畢竟離婚兩年了。

居然能打開,顧敏沒有換鎖。屋里很亂,塵土很多,觸目驚心的是無數的方便面袋子,把墻角的垃圾桶都掩蓋了。電視柜上擺著的照片還是她和他,一起青澀地笑著……林散之開始動手收拾屋子。

顧敏看到他時說了一句話:“回來了?”好像他出差了幾天,好像他和她不是離婚了……包餛飩的時候顧敏說:“我兩年沒包了,看,這餛飩都包得難看了……”林散之看著她,臉上平靜鎮定。她瘦了很多。“我們……復婚吧。”他說。“不!”她輕輕地吐出一個字,非常堅決。“為什么?”“我不喜歡你了。有一個香港人,要帶我去香港……”

林散之找到那個香港人。沒想到他很年輕,很帥。“你要帶她去香港?為什么?”“我喜歡她。”那香港人操著一口鳥語說。“你喜歡她?你知道她愛吃什么?知道她穿多大內衣嗎?知道她睡覺磨牙嗎?知道她最喜歡吃醋嗎?知道她脾氣壞嗎……”林散之說得很快,到最后,他發現自己眼睛濕了,他最后說的一句話是:“你喜歡她?你知道她得了癌癥嗎?”

香港人終于呆了,看著他,吞吞吐吐地說:“我不是要帶她走,是她雇了我,給了我5000元錢。我也不是香港人,我是從廣州來這兒賣眼鏡的……這5000元錢還給你們。我看出來了,你們倆是真的好。她說怕拖累你,所以雇了我。”

林散之淚流滿面。她和他,是左手和右手,不能分離,即使分開了,也仍然知道對方在想什么。

他去訂了一枚鉆戒。以前結婚時沒有錢,只買了一枚金戒指,顧敏現在還戴著,都舊了,款式也老了。這次,一定買個鉆戒,特地寫上“LOVE”。這種煽情的事,在以前林散之絕對做不出來,但現在,他愿意做。

林散之打電話給顧敏,說要給她過生日。他開玩笑說:“女人35,就是母老虎,你現在就是我的母老虎。”顧敏在電話那邊嚶嚶地哭著,掙扎著說:“我還是煩你,我不想復婚……”但林散之聽得出她的話已沒了力氣。

是夜,她在他臂彎里說:“我不知還能活多久……我去了好幾家醫院,結果是一樣的。”他摟住她:“哪怕只有一天,我們也過好它。”她哭了:“我后悔離婚。”

他撫摸著她的頭發,說:“傻呀,不離婚哪兒知道咱倆原來這么好?明兒咱們就去民政局,把婚復了,然后生個大胖小子,好好過日子。以后家務我包了,只要你給我包餛飩吃就行……”

“做化療我會掉光頭發……”“我不嫌。”“我會拖累你的……”“我不嫌。”“你得答應我,我死了你再找一個……”“別胡說,你死不了……”“下輩子我還嫁給你,但是,我們不離婚了。”“不離婚了……”“明天我們復婚去,一早就去,我們爭取做第一個。”“嗯,我們第一個……”

(劉文娟摘自《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