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六十年來對世界的思想貢獻

閻學通

●任何被視為是對世界的貢獻都滿足兩個條件：一是有益的，二是世界上多數人承認的。

●我國對國際社會影響大的領域較為容易為世界提供有益的思想。

●中國的崛起會使全世界思考中國模式的原理是什么，其成功條件是什么，其模式是否可以效仿。

在回顧新中國60年成就時，人們往往將目光局限于物質層面。一個非常普遍的說法是：“中國對世界的最大貢獻是解決了13億人的溫飽，使中國實現了現代化。”從客觀認識新中國對世界的貢獻這個角度講，這種評價顯然不屬于全球角度的宏觀分析，同時也低估了中國對世界思想貢獻的重大程度。

什么是對世界的貢獻

“對世界的貢獻”是指，一個事物使得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或是人口從中受益。這意味著任何被視為是對世界的貢獻都滿足兩個條件：一是有益的，二是世界上多數人承認的。例如，愛迪生發明的電和袁隆平培養高產稻種都滿足了這兩個條件，因此都被視是對世界的貢獻。反之，不能滿足這兩個條件的就難以被認為是對世界的貢獻。

例如，美國使3億人，發達國家使10億人較早過上富裕的現代化生活，都不被認為是對世界的貢獻。其原因在于，他們的富裕生活，并沒有使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和民眾受益。他們的富裕雖然提高了全球的人均GDP，但這與富人的豪宅增加了全民的人均住房面積一樣，僅是對他們本國或個人的貢獻，而不會被視為是對世界的貢獻。

60年來，新中國的確為世界做過貢獻，而且是在科技、文化、軍事等多個領域都有。在經濟決定論盛行于世的今天，回顧一下新中國對世界的思想貢獻，將有助于我們理性地認識，什么是對世界的貢獻。以往60年，我國崛起的過程是起伏不定的過程，不過在不同的領域中，起伏的時期并不同步。

我國對世界的思想貢獻，與我國力增長沒有一致性，與經濟發展正負相關性都沒有，而是與我國對世界的影響重點有很大重疊性。也就是說，我國對國際社會影響大的領域較為容易為世界提供有益的思想。

前30年的軍事和外交思想貢獻

中國為世界提供了人而非武器是戰爭勝負決定因素的軍事思想。在2003年伊拉克戰爭之前，與美國軍方談起中美之間的戰爭時，他們常說，美國自建國以來只有兩場戰爭沒有打贏，恰巧這兩場戰爭都碰上了中國人。這說的是20世紀50年代的朝鮮戰爭和60年代的越南戰爭。這兩場戰爭，使毛澤東提出的人在戰爭中具有決定性作用的思想成為了世界軍事思想中的主流思想。即使非常重視軍備建設的美軍，也將軍人素質視為是戰爭勝負的決定性因素。在人是決定因素的軍事思想指導下，冷戰時期出現了很多以弱勝強的戰爭結果。殖民主義在全球的軍事失敗，使得武器決定論銷聲匿跡。

1990年海灣戰爭之后，武器決定論重新獲得主導地位，并被1999年的科索沃戰爭強化。科索沃戰爭是人類第一次不動用陸軍，只靠空軍能贏得的戰爭。武器決定論思想指導下的信息化戰爭理論曾一度風靡全球。直到2006年美國陷入伊拉克5年而無法脫身，武器決定論才弱化。目前阿富汗戰爭已經進行了8年了，全面贏得這場戰爭勝利的可能性越來越小。如今，軍事思想界重新思考武器是不是戰爭決定性因素的思想。隨著恐怖主義對一些軍備精良的國家安全威脅越來越大，人是戰爭決定因素的觀念正在重新成為世界主流軍事思想。

持久戰思想是中國對世界軍事思想的另一貢獻。《孫子兵法》和《論持久戰》是各國軍事教學中使用最多的兩篇由中國人撰寫的軍事文章。《論持久戰》之所以被許多國家軍校列入教材，是因為這種軍事戰略在現代戰爭中經常見效。不僅中國以此戰略打敗了日本帝國主義，而且冷戰中的許多亞非拉國家應用這種戰略實現了民族解放或獨立。

近代戰爭史證明，持久戰是弱打強的有效戰略。這為弱者制定爭取相對平等國際地位的戰略提供了指導思想。在國際社會中，弱者永遠是多數，而強者只能是少數。

第三世界這個概念是中國對世界外交思想的一個貢獻。“第三世界”一詞雖不是中國人創造的，但這個概念是中國領導人提出三個世界思想之后才被國際社會所普遍使用。1964年，毛澤東將世界劃分為三個世界，美蘇為第一世界，西歐和東歐等工業化國家為第二世界，其他經濟落后的國家為第三世界。三個世界的政治劃分方法在60—80年代曾是國際政治界普遍使用的思維范式。特別是“第三世界”這個概念成為經濟落后國家的共同政治身份。第三世界國家因此確認了共同利益，國際規范對第三世界國家有了特殊照顧。蘇聯解體后，三個世界的概念不再適合現實政治了，于是在第三世界概念的基礎上衍生出發展中國家概念，繼續影響著今天的國際規范。例如，在控制氣候變暖的減排政策方面，對發展中國家要采取不同責任的規范正在形成。

三個世界的外交思想與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的外交思想對于世界的影響很不一樣。三個世界思想和第三世界概念是全世界普遍接受和使用的思想概念，而和平共處五項原則是中國長期堅持的外交思想，但這一概念并沒有成為世界上多數國家所使用的概念。

后30年的制度與發展思想貢獻

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是中國對世界制度思想的貢獻。在中國進行改革開放前，全世界都認為市場經濟和社會主義政治制度是兩個完全不可調和的事物。

1979年中國實行改革開放政策后，提出了社會主義國家也能搞市場經濟的政治主張。這個思想觀念得到了成功的實踐，改變了國際思想界認為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不可調和的思想觀念，認識到所有現代社會都可以同時具備這兩種制度的元素。這促使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之爭在全球范圍內趨向消失。2008年金融危機發生后，美國政府收購私人銀行，進一步證明，兩種制度元素可以互補與兼容。國際思想界不僅承認社會主義也能搞市場經濟，而且還進一步認為，社會主義國家能比資本主義國家更有效地提高市場經濟的利潤率。進入21世紀后，中國、越南這些社會主義國家的經濟增長速度高于美國、日本和韓國這些資本主義性質較強的國家。

中國近年取得的經濟進步還改變了國際思想界對于私有制與共產黨政權關系的認識。冷戰時期，人們普遍認為共產黨政權只能建立在公有制經濟的基礎之上。而現在，全世界的思想觀念都改變了，認為共產黨政權的經濟基礎不必然是公有制，而且私有制可為共產黨政權提供更充足的物質基礎。私有企業者非但不是反對共產黨政權的力量，而是支持共產黨執政的重要力量，甚至連來華投資的一些外國企業主都主動支持在企業內部共產黨組織的活動。

中國模式是中國對世界發展思想的貢獻。隨著中國崛起速度加快，有關中國發展模式的議論越來越多。雖然有關中國發展經驗是否適用于廣大發展中國家還需要時間來證明，但中國經濟成功對世界發展思想的影響是明顯的。

例如，幾年前“北京共識”的概念曾在國際媒體上非常流行；去年在歐洲非常暢銷的一本書《中國在想什么》認為，隨著中國物質力量的強大，中國的思想必然會影響全世界。最近一期《外交季刊》發表的首篇文章《全球化消退》認為，中國的崛起將改變人們對社會發展模式的信仰，對美國的自由主義、私有化和自由市場經濟模式的信仰將隨著中國的崛起而衰退。

人們還難以斷言中國崛起對于世界發展模式的思想認識會產生什么樣的影響，但可以肯定的是，這種思想影響正在上升。中國的崛起會使全世界思考中國模式的原理是什么，其成功條件是什么，其模式是否可以效仿。例如，國際學術界已開始關注中國國內的復古思潮，關注對先秦時期國家間政治思想的研究，關注王權思想和霸權思想何者主導中國的對外政策。目前，西方學者普遍認為，中國崛起為世界強國后，中國傳統思想對世界思想的影響將大于中國的馬克思主義和中國從西方學來的自由主義思想。

縱觀人類幾千年歷史，似乎一國對世界的思想貢獻比其物質貢獻對人類的影響更為長久。希望我國在崛起的過程中逐漸成為世界上最大的思想貢獻國。▲（作者是清華大學國際問題研究所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