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雪　北方雪

秦一鳴

又是一年冬季。遠在美國明州的朋友德霖兄通過電子郵件發來了他和太太的照片。那是在下雪時分拍的照片。很大的雪,院前屋后全成一片白了!在白雪襯托下德霖夫婦顯得格外年輕和開心。這一方面自然是雪的景色撩人,另一方面大約是心情所致了。

喜歡雪,應是孩童的天性。雪的潔白,雪的柔軟,雪的輕盈,雪的冰涼,都曾留給我童年一份美好的記憶。

至今還記得兒時堆雪人的情景。堆雪人,最簡單的玩法是,滾一大一小兩雪球,壘在一塊兒,大的作身體,小的當腦袋,弄倆小煤炭鑲嵌在小球上權當滴溜溜的眼珠子,豎根胡蘿卜在臉上做鼻子,如再給雪人戴頂草帽,身上插把舊掃帚,或廢棄的芭蕉扇,一個活靈活現的小雪人就算大功告成了。面對自己的杰作,小伙伴們總要高興好一陣子。

印象中,南方的冬日并不時常下雪,即便下雪也多為“雨夾雪”,即雪中夾雜著些雨絲,或雨中有些許雪花而已。這樣的雪不僅下得遮遮掩掩,羞羞答答,而且通常不易堆積,落到臉上,僅一絲涼意,小心用手掌心接住,頃刻間便又化作水了,再看那所謂積雪,早已成了一地泥濘。

偶爾,南方也會下上一場真正的大雪。此時,最開心的莫過于孩子了。倘若清晨,窗外突現一片“地白風色寒,雪花大入手”的白茫茫景象,立刻會引來一片歡騰。于是,無論上學還是放學,“雪”便成了孩子們當日所有活動的主題,堆雪人,滾雪球,打雪仗,惡作劇……等等,只要愿意就可在雪地里任意翻滾、盡情嬉戲玩耍。此時此刻,男孩的狂喜和女孩的尖叫已替代了一切,根本就不必顧及弄濕衣裳遭大人們責罵,因為在這難得的雪日里大人們通常也是異常高興的。

南方的雪是極富情調的。那雪總是下得柔柔的,飄飄的,靜靜的,用“千門萬戶雪花浮,點點無聲落瓦溝”來比喻真是再恰當不過了。此外,“輕素剪云端”說的是南方的雪;“閭門風暖落花干”說的是南方的雪;“江南雪里花如玉”說的還是南方的雪。

如果說,南方的雪下得纏綿,下得憂郁,下得含蓄,下得孤獨,下得惆悵,下得意味深長,那么,北方的雪則下得寬博渾厚,下得氣沖霄漢,下得蒼蒼茫茫,下得波瀾壯闊……

一直向往北方的雪,向往那童話般的銀色世界。幾年前,我居然有機會到冰城哈爾濱,真正領略了一番“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北國之雪。

記得初次踏上北國這片嚴寒土地,即被眼前壯闊雄奇、玉砌銀妝的景象所震驚。那簡直就是冰的天地,雪的世界!

據說,每到冬季來臨,北方那白白的,厚厚的,柔柔的初雪,便會不容分說地把所有一切裹得嚴嚴實實的。這時,整個天地就融為一色了,房屋是白的,街道是白的,樹木是白的,城市是白的,田野是白的,連路上行人的衣帽也被風雪染成了白的,真可謂“長天遠樹山山白,不辨梅花與柳花”。這樣的情景是要一直延續到來年開春的。

與南方的雪常常和雨相伴不同,北方的雪是與冰連結在一起的,即剛開始時是雪,時間長了雪又結成了冰,以后冰上又鋪滿了雪,如此往復。于是雪中有冰,冰中有雪,冰雪交融。魯迅把“朔方的雪”描繪成“如粉、如沙、決不粘連”看來還是十分妥帖的。也許是這緣由,在北方玩雪,又要比南方多出了許多花樣,除了堆雪人、打雪仗、滾雪球外,還可以滑雪、坐雪橇、滑輪胎、溜冰等等。

說到冰,不得不提及一年一度的松花江“冰雪大世界”。那可是冰城哈爾濱的一大盛典。我實在佩服那些冰雕藝術家們的想象力和巧奪天工的雕琢技術。一塊塊看似尋常的冰塊,經藝術加工,居然惟妙惟肖地呈現出教堂古堡的神圣、小橋流水的抒情、萬家燈火的斑斕、姹紫嫣紅的盎然、少男少女的風姿、天真孩童的活潑,加上彩燈的映照,整個冰雪大世界不僅被點綴得晶瑩透澈,五光十色,如同童話般的美麗,而且也給寒冷的冬季平添了一份暖意。然而,盡管這些作品可說是栩栩如生,可我總覺得經過雕琢的冰塊有太多的人工痕跡,遠不及那白雪皚皚的“林海雪原”來得真,來得純,來得有味。

喜歡獨自一人穿著靴子,行走在深沒小腿的雪地,沐浴冬日陽光的輕拂,感受滴水成冰的凜冽,享受雪域曠野的寧靜,欣賞天地一色的壯美,頭上的云,腳下的雪,遠處的山,近處的林,無不銀裝素裹,茫茫蒼蒼。是啊,在這純凈的世界里,仿佛一切都被凝固了,似乎一切都變得簡約了,陽光、天空、白雪、山巒、樹林……

雪,在文人雅士的眼中,總是充滿詩情畫意,總是令人浮想聯翩的。李白“雪花酒上滅,頓覺夜寒無”和白居易“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是雪夜飛花,圍爐把盞,品味壺中日月杯中酒的酣暢。崔涂“亂山殘雪夜,孤獨異鄉人”和劉長卿“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是離鄉游子思歸的惆悵。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是孤獨悵然的悲涼。張元作“戰退玉龍三百萬,敗鱗殘甲滿天飛”是壯士金戈鐵馬,舍我其誰的豪氣。韓愈“誰將平地萬堆雪,剪刻作此連天花”和岑參“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則是讀書人喜好懷想的樂觀與浪漫。最令人叫絕的是宋人盧梅坡的《雪梅》了,瞧: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有梅無雪不精神,有雪無梅俗了人。日暮詩成天又雪,與梅并作十分春。嘖嘖,把個雪、梅、詩的清雅、高潔表現得淋漓盡致,真是雅致到了極點。

大約讀書之人總是多愁善感的,總是喜好抒懷的。即便是一場平平常常的雪,在文人墨客看來,也會是如歌如泣,如風如雨,如怨如慕,如詩如畫,或清幽雅致,或壯麗恢宏,或蒼涼凄婉。其實,豪氣也罷,惆悵也罷,浪漫也罷,孤獨也罷,無非性情所致。無論南方雪,北方雪,雪終究是雪,潔白,柔軟,輕盈,冰涼……

不同的是人們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