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葬

楊維永

實行責任制之始,生產隊把牛都作了價。有頭黃犍牛已老,誰都怕抓了它的鬮倒霉。于是隊長就說,別抓鬮了,不如把它推到牛肉鍋上換倆錢算了!可五爺聽后好似剜他的心頭肉一般難受,一夜沒能入睡,眼前不時幻化出早些年黃犍牛救他以及救別人性命的情景。

那年春天,五爺拉沙去河灘,回來的時候,鐵腳車行走在河床中間,突然山洪暴發,五爺被困在了水中……上游陡發的山洪似黃魔一般地呼嘯而來,五爺頓時感到有被洪水淹死的滅頂之災……就在這生死關頭,只見黃犍牛頭一昂、尾巴一擰,猛地掙斷脖子里的韁繩,“哞哞”叫著折回車邊站定,用眼睛撲閃閃地直射五爺幾下。五爺意會后旋即抬起左腳,跨在了黃犍牛的背上,雙手摟緊它的脖頸,于是它便馱著五爺艱難地趟著齊腰深的洪水奔向了岸上。上岸剛站定,洪水就已涌滿了沙槽。五爺顫抖著身子,看著被洪水沖動的沙車和水中泛泡的小母牛,情不自禁地趴在黃犍牛頭上失聲痛哭起來……

夏收后,五爺使著黃犍牛去糧庫交公糧,等上了溜篩,過罷磅,麥子入庫后,已至半夜。五爺被累得精疲力竭,四肢無力,在回家的路上,他就索性癱倒在牛車上打起呼嚕。牛車像搖籃似地“叮當叮當”地徐徐走著,等行至村口時,黃犍牛戛然止住了腳步,發出了呼呼的怪喘聲,車“哐當”一聲震顫,大有后退之勢。五爺在朦朧中似有地震之感,驀地蘇醒了。醒后的五爺借著微弱的月光,隱隱約約地覷見車前的村口大路上,滿滿地鋪著一長溜的床鋪,床鋪上的人均已酣睡入夢,并時有呼嚕聲打破寧靜的夜晚,回蕩在空中似音樂一樣,節拍和諧韻味十足……五爺看清后,立時冒了一身冷汗,心都快竄到了嗓眼外。他慌忙跳下車,牽引著黃犍牛拐道向村中駛去……五爺倒抽一口涼氣,唏噓不止,精神恍惚,喟嘆道:“唉!好玄哪!要不是黃犍牛通人性,就要軋死好幾個人呵。倘若那樣的話,那……那我就非要吃案子償人命不可呀!”

如今黃犍牛老了,就要把它送到湯鍋上,五爺怎能忍心?

第二天早晨,五爺的枕巾被雙眼涌出的老淚浸濕了。他早早地就起了床,先找到隊長,然后又喊了幾個群眾代表,喃喃地對大伙說:“你們核計個價,我把黃犍牛牽走,再虧我也不說二話。”于是隊長和群眾代表們就進行商議,按菜牛價估了一百八十元錢,把黃犍牛賣給了五爺。五爺除去應分的牛款外,又到村信貸員那里貸了五十元的現款,才把黃犍牛牽回了家。

在生產隊時,牛料不足,活又重,再加上牙口已老,黃犍牛被折磨得骨瘦如柴,弱不禁風。五爺把黃犍牛牽回家后,就精心地調養起來。五爺每天早晨熬一大鍋包谷糝,自己吃兩碗,剩大半鍋倒進料缸里拌草喂牛。中午五爺在刷鍋水里再添些麥麩子,然后恭恭敬敬地端給黃犍牛。晚上五爺把鍘草機鍘過的麥秸,再用雙手對搓一遍,搓成麥秸軟兒,讓牛吃了舒坦好消化能上膘。耕地時,五爺選擇最合墑、最輕便的時候耕作,地橫頭不犁。黃犍牛憑著多年耕地積累起來的直覺經驗,自知五爺是在替它勞作。每逢此時,黃犍牛就很領五爺的深情厚誼,等五爺刨完地回家喂它時,它就情不自禁地用舌頭去舔五爺的手,然后胃口大增,饕餮餐飲,以示歉意……日來月去,黃犍牛脊背上和腰間的長毛漸漸脫落了,悄悄長出了一層毛茸茸的嫩黃毛。冬閑時,黃犍牛還要在繩樁上蹭幾下癢,蹦跳騷動兩下腿腳,抖擻抖擻精神。五爺看著黃犍牛長出的嫩毛和煥發的精神,非常高興。每天早晨,五爺把牛喂飽拴在樁上后,總要用細毛掃帚像楊白勞給喜兒梳頭發似的一邊梳一邊對黃犍牛說:“嗨!看來咱倆真是天作地合的一家呀!我還真想和你合墓呢!”直說得黃犍牛兩眼淚汪汪,眼珠撲閃撲閃地望著五爺轉。

風風雨雨中,黃犍牛和五爺相依為命了十七八載后,壽終正寢了。

五爺央人到村后自己的責任田里挖了個大墓坑,同時,還特地讓鎮上壽棺店為黃犍牛定制了一口特大號棺材,把黃犍牛入了殮。五爺又租了輛拖拉機,請了嗩吶班,棺木上面放了個大花圈。五爺側坐在拖車后尾,手扶棺木,哭泣不止。嘴里還不住地喊著:“黃犍牛啊,伙伴呀,你這一走,可把我撇得孤孤單單呢!你這一走,我以后的日子可咋過呢!”

埋罷黃犍牛,五爺就覺得寂寞、孤獨,這年入冬就患了郁悶病仙逝了。

五爺是村里的五保戶,臨終前跟村長相托,要求死后尸體與黃犍牛合葬。村長雖然不大理解,但還是照五爺的遺囑辦理了……

第二年春天,五爺和黃犍牛合葬的墳頭上竟長出了一棵樹苗和一株藤芽。只有村上的老牛筋神秘兮兮地猜測說,那樹是五爺,那藤是黃犍牛,那是五爺和黃犍牛的化身,是人和牛的靈魂升天后孕育成的一處風景……

責任編輯 張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