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矩

王熙章

王永貴是個規矩人,進城打工前,有人告誡他:“人心難測,初次出門,凡事小心。”王永貴癟癟嘴:“有理走遍天下,一切按規矩來,哪個還會害你?”

進城后,看他老實,又循規蹈矩的,一個老板就叫了他當保鏢,月薪兩千元。王永貴樂了:按規矩來沒錯,俺要是耍小聰明,老板會信任俺嗎?

一天,老板對王永貴說:“跟我去江河酒樓陪客,也見見世面。”

原來,老板請城建局幾個領導吃宴,這關系到市東一塊地是否批給公司。

一路上,老板再三叮囑王永貴,酒宴上給客人多斟酒少說話。王永貴直點頭。

客人一共三個,一個花白頭發的老頭,一個中年胖子,一個青年眼鏡。老板叫了24個菜,啥“江霸偎魚翅”、“龍城烤乳豬”、“風雨十二仙”……王永貴急了,一下大嚷:“老板,按規矩,你這叫浪費呀!”話未完,傳過一陣哄笑。

中年胖子問:“年輕人,按規矩,知道一桌滿漢全席有多少菜嗎?”

老板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趕緊打圓場:“王永貴是個鄉下人,各位領導多多包涵。”

菜齊后,服務員端來兩瓶XO。王永貴趕緊起身,沖姑娘說:“小妹,這斟酒的活兒,還是讓俺來吧。在俺村,有個紅白喜事兒,都是俺當酒司令。”說完,搶過酒瓶,往花白老頭走去。

沒走幾步,老板抓住了王永貴的手:“還是讓這位小姐來吧,她比你熟套。”

王永貴愣了愣,拍著胸脯說:“放心,老板,規矩我懂。”一副執意的樣子。老板只好讓他,但說:“城里斟酒的規矩一般是……從年齡最小的客人斟起。”

年齡最小的,應是那位青年眼鏡。他比自己年齡還小,憑什么要先給他斟?王永貴沖眼鏡一笑:“稍后輪到你,按俺村的規矩,要孝敬老人。”老板臉一黑,趕緊沖王永貴使眼色,王永貴卻扭著臉,仍沖眼鏡笑,“俺說得沒錯嘛,俺們都是年輕人,發揚一點風格好不好?”

眼鏡也笑了,直到承認王永貴有理了,王永貴方才罷休。

席間,老板說:“抱歉,因不勝酒力,有請我兄弟王永貴代我敬大家一杯。”

王永貴端杯瞅了老板一眼,又瞅一眼眼鏡,老板點點頭。哪知臨敬酒時,王永貴又走到花白老頭面前,要阻攔已是來不及。老板只得干咳一聲,對眼鏡說:“我這兄弟見識少,請多多包涵。”

聽見后,王永貴又大嚷:“老板,俺這都是按規矩來的呀!”

眼鏡干巴巴地笑了一聲,忽地起身說:“王永貴是個好人,我喜歡!首先,我代表局里對他表示感謝,并提議,大伙兒每人敬他兩杯酒,怎么樣?”

老板正使眼色,王永貴卻已感動得不行。他端起酒杯,一氣兒就干了八大杯,哆哆嗦嗦地說:“俺長這么大,這是別人頭一次不拿俺當外人,俺、俺謝謝你們了……”

醒來后,王永貴發現自己躺在公司的會客室,滿地都是嘔吐物,心里翻江倒海般難受。見到老板,他笑了笑:“老板,那幾個領導不裝大,夠哥們。”滿臉的欣慰。

老板卻在搖頭:“王永貴呀王永貴,枉你被別人當猴耍了,還在叫恩人。眼鏡是要把你灌醉,明白嗎?”

“為什么?”

“為什么?為了你不講規矩!”

原來,那眼鏡就是城建局局長,而花白老頭,僅是一個快退休的辦事員。因了王永貴,市東那塊地被徹底搞砸了。

王永貴始終沒明白,延續了幾千年的規矩,怎么到了某些人的手中,就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