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蘭花

王立強

馬蘭花是我的高中同學,她患過小兒麻痹癥,左腿細得像搟面棍一樣,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但是馬蘭花并不因此感到絲毫自卑。每次老師提問,她總要第一個站起來回答。

馬蘭花的性格使她不太受人歡迎,當然也包括我。我覺得她表現欲太強,而且每次回答完問題總要把頭上的小辮子甩兩下,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我們背地里經常取笑她。

但是,誰能想到呢,就是這樣一朵馬蘭花,竟然喜歡上了我。

馬蘭花的情書是在一個飄著細雨的下午遞給我的。那天我一個人背著書包往家趕,馬蘭花從后面喊住我,嗨,王小強。

我停下腳步,看見馬蘭花一瘸一拐地趕了過來。

她把傘遮在我頭上,問,怎么不帶傘?

一點兒小雨,沒啥。我警惕地看著四周,生怕別人見到自己跟馬蘭花如此親昵的場面。

馬蘭花說,我要送給你件禮物。

說著,她從褲兜里掏出張疊成紙鶴的信紙。喏,自己看。

馬蘭花的辮子又甩了兩下,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我當然不會喜歡一個瘸子,更別說還是一個自以為是的瘸子。想到她那根又細又短的殘腿,再想到她那時不時還甩兩下的小辮子,我就氣不打一處來。

我說,我不會喜歡你的。說完,將信紙扔在滿是泥水的大街上,一個人飛奔而去。

看得出這件事對馬蘭花的打擊很大。因為自那以后,馬蘭花的小眼睛經常哭得又紅又腫,而且上課的時候馬蘭花也不積極回答問題了。偶爾被老師喊到,她都是聲若蚊嚶地擠出三個字:不知道。

這讓我時常感到愧疚。

高中畢業后,我考上北方的一所大學,馬蘭花則去了南方。

轉眼便是十年。

十年后的某個晚上,我在A城的一家酒吧里自斟自酌,忽然見到了馬蘭花。

都說女大十八變,可不是嗎?如今的馬蘭花風姿綽約,宛然貴婦。尤其奇怪的是,馬蘭花的雙腿已與常人無異。

馬蘭花說,不用驚奇,我安了假肢。

我尷尬地笑笑,想不到在這里碰到你。

想不到吧?馬蘭花莞爾一笑,我是這家酒吧的老板。

哦,是老板還是老板娘?

這個重要嗎?馬蘭花搖了搖頭。這時候我突然懷念起當年她那根可以左右搖晃的辮子。

陪我出去走走吧!馬蘭花點燃一根煙,打火的手指像只飛舞的蝶。

夜風很冷,但我們還是來到海邊。時光仿佛回到十年前,然而我聞得到十年前馬蘭花身上并沒有過的香水味。

馬蘭花問,你還幸福吧?

我苦笑,勒緊了褲腰帶,日子總能過下去。你呢?

一個人慣了,便覺得還是一個人好。

我驚訝得張大了嘴巴,你還沒結婚?

馬蘭花點點頭,眼角里溢出兩滴淚。

為什么?

因為,因為我不能再愛別人。馬蘭花把煙頭扔掉,說,我再送你件禮物。

她把右手伸了過來。借著月光,我看到她的手腕背面紋了三個字,王——小——強。

馬蘭花一下撲進我的懷里,漲潮的淚水已經海水樣泛濫開來。

可惜,可惜你不可能是我的了。馬蘭花哭得一塌糊涂。

而我卻笑了。

馬蘭花是不知道的,我的懷里正揣著一張剛剛生效的離婚協議書。而在我十幾平米的小屋里,還躺著一個剛滿三歲的小女孩。她的左腿也是又細又短,像根搟面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