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貞墓志》錄文校補

周阿根

關鍵詞五代；李茂貞墓志；錄文；校補

摘要陜西出土的李茂貞墓志是研究五代后唐時期的重要出土文獻之一，但是，業已發表的墓志錄文在文字校點方面卻存在著一些可商榷之處。本文運用校勘學、文字學等方面的知識，并對照原拓，擇其要者，提出筆者的商榷意見，以便提高該方墓志的利用價值。

李茂貞事跡見于新舊《唐書》、《唐會要》、新舊《五代史》、《資治通鑒》、《冊府元龜》等史籍，他先后受封“岐王”、“秦王”，統治岐、隴一帶長達37年之久，是晚唐五代多元政局中極其重要的一極。李茂貞墓發掘于2001年，墓志現存大唐秦王陵博物館。《文物春秋》2006年第6期發表了王鳳翔先生《新見唐秦王李茂貞墓志淺釋》一文(以下簡稱《淺釋》)，對李茂貞的生平、家族世系等問題進行了詳細的考證，并對李茂貞墓志的一些疑點提出了質疑。《淺釋》認為：“李茂貞墓志是珍貴的原始資料，具有極其重要的史料價值，不僅可以證補史書，解決許多懸而未決的問題，還能充實唐末五代史料，進而推動這個時期多元政治格局的研究。”1985年2月，成都永陵博物館出土一方五代前蜀《李氏墓志》，墓主系李茂貞之孫女，筆者也曾對《李氏墓志》略加考釋，這兩方墓志的研究成果可以互相參證。筆者讀了《淺釋》后獲益匪淺，但是其錄文在語言文字的校點方面卻存在著一些疏漏和不足。筆者不揣淺陋，茲依原墓志錄文之次序，將其逐一列出，并略加分析，以期提高李茂貞墓志的歷史和科學價值，同時就教于王鳳翔先生及諸位方家云爾。

1、竊以盛纂宗周，榮膺命氏，邈惟往古，考彼前書，蓋彰保國之誠，明迥振匡。君之義烈，編于帝屬，列彼儲闈，紀玉諜以騰芳，齒金枝而表慶。

“明迥振匡”一句費解，斷句有誤，文中“誠明”為一詞，和下文的“義烈”相對成文，不當割裂。“誠明”意思是至誠之心和完美的德性，語出《禮記·中庸》：“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鄭玄注：“由至誠而有明德，是圣人之性者也。”文中“匡君”為一詞，和上文的“保國”相對成文，不當割裂。“匡君”是“匡輔君主”之義，歷代文獻習見，如《國語·晉語七》：“今無忌智不能匡君，使至于難，仁不能救，勇不能死，敢辱君朝，以忝韓宗，請退也。”《史記·范雎蔡澤列傳》：“今臣羈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陳者皆匡君之事。”因此，這段文字當作如下標點：“竊以盛纂宗周，榮膺命氏，邈惟往古，考彼前書，蓋彰保國之誠明，迥振匡君之義烈，編于帝屬，列彼儲闈，紀玉諜以騰芳，齒金枝而表慶。”

2、位崇良輔，名冠諸侯。煞(殺)白馬以為盟，降丹書而示信。分茅建社，錫壤開疆。進階袱而踐鳳池，圖儀形而操麟閣。功齊五霸，道契八元。

“秩”應當釋錄為“秩”。這里，“秩”是“秩”的俗字(亦即碑別字)，“階秩”指官吏的職位和品階。《碑別字新編》魏王悅墓志“秩”正作“袂”。唐五代時期，俗寫“禾”、“礻”往往不別，如“秘”寫作“秘”，“社”寫作“杜”等。另“摽”應該釋錄為“標”。“摽”是“標”的俗寫，敦煌文獻中，“標”每每俗寫作“摞”，因為俗寫“木”和“扌”往往無別，如“校”寫作“挍”，“抑”寫作“枊”等。“麟閣”即“麒麟閣”，漢代閣名，在未央宮中，漢宣帝時曾圖霍光等11功臣像于閣上，以表揚其功績，后多以畫像于“麒麟閣”表示卓越功勛和最高的榮譽。根據該墓志錄文凡例：“凡碑別字和繁體字均改作規范簡體字，個別文字為保持原貌，不做更改，文后以括號說明之”，“祑”、“摽”均當改為規范的簡體字。下文“名勒景鐘，勛摞盟府”中“摽”字亦當據改。

3、元和中，以鎮陽肆逆，主帥不臣，王遠祖獨以博野一軍率先向化。帝嘉效順，遂隸于秦爰降岳，靈生于貴族。葉殷箕而秉異，符漢昴以呈祥。

文中“岳靈”為一詞，不當割裂，意為“山岳的靈氣、精氣”。“岳靈”一詞，唐代墓志就多有用例，《大唐故汴州尉氏縣主簿史君墓志》：“家承積慶，疏德水以開源，代襲簪組，資岳靈而誕秀。英猷遞發，冠蓋佇其風儀；人物相暉，雅俗由其標指。”《大周故新城樊公墓志》：“岳靈秀出，實光周道；歲精暫下，終非漢臣。”歷代文獻亦見用例。“向化”句后句號當改為逗號，“向化”是“歸服”之義。“效順”是“歸順、投誠”之義，李茂貞的遠祖曾經以博野之軍歸順朝廷，當時皇帝對他的歸順表示贊許。因此，這段文字當標點為：“元和中，以鎮陽肆逆，主帥不臣，王遠祖獨以博野一軍率先向化，帝嘉效順。遂隸于秦，爰降岳靈，生于貴族。葉殷箕而秉異，符漢昴以呈祥。”

4、而后益彰全節，遐振雄名，逐大憝于關中。尋安宮闕，迎圣君于劍外。再整廟朝，累殄奸臣，繼平不軌，遂致嚴祠堂于隴坻，樹碑篆于歧陽。

此段文字標點有誤。墓志文體具有對仗的特點，文中“逐大憝于關中，尋安官闕”和“迎圣君于劍外，再整廟朝”應該相對成文。因此，本段文字應該標點為：“而后益彰全節，遐振雄名。逐大憝于關中，尋安宮闕；迎圣君于劍外，再整廟朝。累殄奸臣，繼平不軌，遂致嚴祠堂于隴坻，樹碑篆于歧陽。”

5、然后遵睿謀于全晉，誓復宗祧。除僭位于大梁，重明日月。留侯借筋果，裨創業之君；謝傳團碁(棋)允，贊中興之主。

文中“謝傳”不詞，復審原拓，實作“謝傅”，“傅”和“傅”形近而誤，“謝傅”指晉謝安，謝安死后贈太傅之官，故稱。“團暮”實作“圍暮”，即“圍棋”。“借筋”實為“借筋”，“筋”、“筋”形近而誤，也寫作“借箸”。“留侯”指張良。秦末，張良運籌帷幄，佐劉邦平定天下，以功封留侯，詩文中常用為稱頌功臣之典。“留侯借筋”和“謝傅圍棋”兩者相對成文，均為用典。“留侯借箸”語本《史記·留侯世家》：“張良對曰：‘臣請藉前箸為大王籌之。”裴駟集解引張晏曰：“求借所食之箸用指畫也。”后人多用此典故，表示代人策劃。唐杜牧《河湟》：“元載相公曾借箸，憲宗皇帝亦留神。”“謝傅圍棋”語本《晉書·謝安傳》，東晉謝安臨危不懼，強敵壓境之時，仍與客從容對弈，后遂用以形容為人具有雄才大略和從容鎮定的風度。清趙翼《讀史》之三“謝傅圍棋雖故事，曹參醇酒是何時?”可以作為旁證。另外本段文字標點亦可商榷，“遵睿謀于全晉，誓復宗祧”和“除僭位于大梁，重明日月”相對成文。“果”、“允”兩字為副詞，皆當屬下。因此這段文字當校點為：“然后遵睿謀于全晉，誓復宗祧；除僭位于大梁，重明日月。留侯借筋，果稗創業之君；謝傅圍棋，允贊中興之主。”

6.俄新景祚，終睹休期。遂乃上葉皇明，疊須帝澤，爰加謚號。煥彼侯門，慶及子孫，迭居將相。登壇杖鉞，不離舊履之山河；繼踵聯榮，亟自圣朝之光寵。

復審原拓，“須”作須，很顯然是“頒”的草化俗寫，此處“頒”乃“賞賜”之義。宋之問《奉和幸韋嗣立山莊侍宴應制》：“帝澤頒卮酒，人歡頌里閭。一承黃竹詠，長奉白茅居。”亦使用了“頒”字，可以作為旁證。另“爰加謚號”后不應當使用句號，應該改作逗號，因為文句語意未了。因此本段文字應該校點為：“俄新景祚，終睹休期。遂乃上葉皇明，疊頒帝澤，爰加謚號，煥彼侯門，慶及子孫，迭居將相。登壇杖鉞，不離舊履之山河；繼踵聯榮，亟自圣朝之光寵。”

7、嗚呼!幸契云龍之運，將榮魚水之歡。奈何夢奠兩楹，災生兩豎。胡香罕驗，靈草無征。

“兩豎”不詞。復審原拓，實作“二豎”，系涉前“兩楹”之“兩”而誤。“二豎”一詞為典故詞，語出《左傳-成公十年》：“公夢疾為二豎子，曰：‘彼良醫也，懼傷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醫至，曰：‘疾不可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達之不及，藥不至焉，不可為也。”后遂用以代稱病魔。“二豎”一詞，歷代墓志多見用例。《王府君之墓銘》：“晦跡廊廟，托情仙府，未口兩童，繇夢二豎。林踈鳥思，地迥墳孤，唯余神道，空禁樵蘇。”《大唐隴西李公夫人墓志銘并序》：“以中和三年八月十七日災生二豎，夢奠兩楹，倉卒于雄武軍之私第，享年七十有四。”同時期的墓志亦多見用例，唐天祜十年《邢汴及夫人周氏合葬墓志》：“既臻上壽，俄迫大期，兩楹之夢俄興，二豎之災已結。”㈣

8、翦除大盜，翊贊明君。躬親矢石，義激風云。西征蠻蛋，東掃妖氛。縉紳所仰，朝野必聞。

“蠻蛋”不詞。復審原拓，“蛋”實作圈，當為“蛋”字。“蠻蛋”，南方少數民族名，多船居，稱蛋戶，也稱蛋戶。《陳書·徐世譜傳》：“世居荊州為主帥，征伐蠻蛋。”唐劉恂《嶺表錄異》卷中：“邕州舊以刺竹為墻，蠻蛋來侵，竟不能人。”另“縉紳”原拓作“摺紳”。“摺紳”原指插笏于紳，后用為官宦或儒者的代稱，唐五代墓志習見，《大唐故梓州刺史使持節定國公之墓志》：“交好之方，投漆共斷金齊契；分義之重，春蘭與秋菊同芬。士友揖其高風，摺紳推其遠量。家立締構之勛，身膺冢嫡之重。”后梁龍德二年《崔崇素墓志》：“即以大梁歲在庚辰二月十日，卒于東京利仁里之官舍，春秋二十有一，凡摺紳親戚聞者莫不痛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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