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睡著了

王　勤

編者按：自2009年8月刊發《慶祝新中國成立60周年征文啟事》以來，我們收到了許多老師和同學的作品。現刊發一些與高考有關的文章。希望讀者在分享作者故事的同時，也能有所收獲。

我是1990年參加高考的。回想起自己經歷過的那段歲月，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我是一個農民子弟，從小跟父母干農活，對農活的艱辛有很深的體會。對“雙搶”尤其感到恐懼。那時上大學不要錢，還有生活費補助，考上大學就有了國家干部的身份，畢業包分配，這個誘惑是很大的。我也很想通過高考鯉魚躍龍門，改變自己的命運。但是，升學競爭的壓力太大了。我隱約記得那年全國只招50多萬人，除去在職、委培等名額后。大約只有40萬人可以幸運地跨入大學校門，而其余的大多數人將會“名落孫山”。說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一點也不為過。所以，那時我們經常可以在各種媒體上見到“黑色七月”這一說法。落榜的考生，其走向無外乎這樣幾種：一部分重新回到課堂。復習一年，來年再戰。而我父親因為做生意失敗，欠了一屁股的債，經常有債主上門討債，復讀幾乎不可能。另一部分則要分開來說了，城市戶口的，回家待業或者被有權勢的父母給安排好工作：農村戶口的，就只得回家“修地球”，原來“跳出農門”的夢想就此破滅。

我的學習成績并不是太好，不知是智力因素還是學習方法不對，雖然學習很努力。但只是中上水平(一般只有學校的前五名學生才能夠考得上)，特別是數學偏科得厲害，處于考得上與考不上的邊緣。發揮最佳水平可能考得上；否則，沒戲。正因為如此，我感到了沉甸甸的壓力。

那時的考試時間也不是安排在6月，而是7月的7日、8日和9日三天，正是高溫酷暑的時候。考試前幾天，患得患失的心態讓我飯吃不香、覺睡不好，連生物鐘也受到了影響。記得很清楚，由于7日考試，那年7月4日學校放了假，讓我們都放松一下緊張的心情，要求7月6日統一在縣城某招待所集中。

姨媽在醫院上班，交代要我考前到她家去一趟。我按照父母的吩咐。一早趕到了姨媽家里。她給我煎了幾個荷包蛋，還送一瓶腦樂靜給我。她和我講了很多，著重交代我不要緊張。要休息好，為含辛茹苦的父母爭口氣。為了保住男子漢的面子，我表面上顯得鎮定自若、信心滿滿，一再表明我不會怯場，我會珍惜這次機會，考出理想成績，不讓親人失望，但實際上內心更加緊張。

6日這天早早起來，吃飯后趕到鎮上，等到了第一班客車，坐到縣城，到指定的招待所住下來。招待所的宿舍樓下就是一條穿城而過的公路，汽車喇叭的喧囂，攪得人心煩意亂。天氣異常炎熱，招待所的條件比較簡陋，不像現在都有空調，老舊的吊扇在天花板上嘎吱嘎吱地轉動著，怎么聽怎么刺耳。這些還不是根本問題所在，我家里的條件比這還差，主要問題是高考前的壓力與內心的激動讓我的精神無比亢奮。

7日上午考語文。由于語文是我的強項，這一科考不好，將意味著我全盤潰敗，所以，我一直擔心自己頭天晚上會睡不好。我的表姐平時成績不錯，是很有希望考上的那種考生，但是心理素質不行。那年參加高考時，第一堂考試沒有考完她就暈倒了，臉色自得嚇人，被送到人民醫院去搶救。這無形中又給了我消極的暗示。越擔心的事越有可能發生。夜深了，我腦海里還如走馬燈般閃過一個個念頭，有對第二天考試的憂慮。有對未來的憧憬，有對前途的渴望。這樣輾轉反側很久，沒有絲毫的睡意。我甚至擔心自己會眼睜睜地看到清晨的來臨。我確信倘若我這次高考失敗了，這個無眠夜將會成為我高考中最大的遺憾，人生的一大敗筆。我當時最大的愿望是時間能停下來。但是，誰也逃不脫時間的潮水的裹挾。高考必定會在規定的時間到來。命運的車輪總是不等人的，它無情地推著我走向“末日的審判”，我才發現我的怯懦與擔憂在無情的事實面前顯得那么蒼白無力。我開始按照老師教的法子，強迫自己不去想別的，只數數。從1數到100，再從100數到1，但這沒用，越數人越清醒。把天上的白云想象成綿羊，或者把綿羊想象成白云也不管用，還是感到胸悶、興奮。我有點絕望。我又不好意思問帶隊老師要“安定”。我想，實在睡不著就算了，我還年輕，一個晚上沒有睡也沒關系。應該也能應付第二天的考試。有的年紀比我大一截的人，能夠連續打牌幾天幾夜，還能把錢算得清清楚楚，我就不相信不如他們。我不強求自己了，順其自然好了。這樣想著，心里反而平靜了些，澄澈了許多，不知不覺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香甜，醒來時，天已大亮，感覺神清氣爽，多日來的疲憊一掃而光，心里躍躍欲試。對考試有種莫名的渴盼。我恨不得大吼一聲：“高考，我來了!”

第一堂語文，我考得很輕松。隨后的幾堂考試，我也考得挺順手。最喜出望外的是數學，平時的考試我很少能及格。但高考我竟然及格了。那年的考試結果讓人大跌眼鏡。班上的第一名差點沒有考取，而我以高分考上了一所師范院校。接到錄取通知的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泰戈爾說：“天空沒有留下鳥的痕跡。但我已經飛過。”那個所謂的“黑色七月”已離我漸行漸遠，驀然回首會發現，最美好、最值得回味的，還是那段苦苦煎熬的日子。人生就是這樣。沒有吃過苦。就感受不到生活的甜，就像沒有經過風狂雨驟的夜晚，你就不能深切地感受到早晨的清新與美好。

(責任編校曾向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