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如夢

蔣　林

1

我回家時已是晚上九點了。

客廳里沒有開燈,很安靜。我站在門口,腦子里很空。杜鵑居然不在家。下午,我給她打了電話,說今天有一個特別重要的應酬,但晚上九點一定回來。她當時答應了,而且口氣溫和爽快。我能夠想象到,她當時一定面帶笑容。但是,現在屋里卻一片漆黑。她到底去哪里了?我遲疑了片刻,順手開了燈。屋里瞬間變得通體透明。我看見了杜鵑。她坐在沙發上,眼神呆滯,淚流滿面。那一瞬間,我的大腦失去了知覺。我像一根木樁一樣站在那里,目光始終集中在杜鵑的臉上,集中在清冷的燈光下閃爍著光亮的淚水。逐漸地,我的眼睛開始模糊了。我看見杜鵑的臉越來越朦朧,越來越遙遠。

半晌,我才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挨著她坐下。剛坐下,杜鵑的哭聲就打破了這夜的靜謐。她開始嗚咽,接著就聲嘶力竭地大哭起來。她一邊大哭一邊用手打我的肩膀,使勁地搖晃著我。我沒有理她。杜鵑近段時間常常這樣,要么沒有緣由地耍性子,要么小題大做,時常將家里鬧騰得烏煙瘴氣。這一切似乎都有點習以為常了。我始終不理她,她始終哭著,始終搖晃著我。這使我頭有點暈,剛才喝的那點酒現在也似乎發了力。后來,我實在忍無可忍了,皺著眉頭問道,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杜鵑帶著哭腔說,咪咪還是沒找到。

我恍然大悟,長長地噓了一口氣。

咪咪是我們養的那只貓,是杜鵑的寶貝。我是不大喜歡養寵物的,但是杜鵑卻對此情有獨鐘。咪咪已經在我們家里生活七年了,結婚之前的一個下雨天,杜鵑在一個菜市上買回來的。后來,杜鵑告訴我,咪咪當時很瘦小,皮毛枯燥,能夠活下來簡直就是個奇跡。

最開始,我還覺得咪咪有點可愛,它總是溫柔恬靜地蜷縮在你身邊。當你去撫摸它時,它總是討好你似的在你身上蹭來蹭去。但是,有一天我開始反感這小家伙了。當時,我不小心踩到了它的尾巴,沒想到它竟然伸出了那鋒利的爪子,抓壞了我的襪子,抓壞了我的腳踝。我看著那幾道血紅的傷口,怒發沖冠,憤怒地踢了它一腳。這一腳踢得咪咪慘叫,也踢哭了杜鵑。杜鵑罵我是個狠毒的人,是沒有愛心的人。接著,她又開始罵我不懂得體貼,不心疼她和她的咪咪。

后來,我徹底地討厭這只貓了。一到春天,它就在屋里狂叫,讓人心煩。它總是在臥室與客廳之間上躥下跳,打碎了幾個花瓶,鋒利的爪子還抓壞了那套真皮沙發。有一天夜里,我正在寫東西,突然聽見陽臺上傳來幾聲貓叫。我一聽這叫聲就煩,立即一個箭步沖到陽臺上,發現咪咪正與一只黑色的貓茍合。見我來到陽臺,那只黑色的貓飛身逃竄,從窗戶口一躍而下,而咪咪在夜色里與我對望了片刻,突然大叫一聲,也一躍消失在夜色里。我看了看漆黑的夜,憤怒地將窗戶關上。第二天早上,杜鵑在門口看見了咪咪。它蜷縮在門口,無精打采,毛發蓬亂,身體大部分被露水打濕了。

我對杜鵑說,不就是一只貓嗎。說完,點上一支煙,如釋重負地抽了起來。

杜鵑聽我這么一說,哭得更厲害了。她一把奪去我手上的煙,幽怨地說,咪咪跟我已經七年了,它對我很重要,你是知道的。

我只得搖頭嘆氣地說,它本來就野,以前也常常亂跑。我停了停,語重心長地對她說,以前它不是自己就回來了嗎?它昨天夜里就出去了,現在它自己不回來,叫咱們有什么辦法?

杜鵑的哭聲突然停了下來,氣氛在一瞬間凝固,半晌,她轉過臉看著我一本正經地說,找啊,一定能夠找到的。

我看著她那張近乎扭曲變形的臉,厭惡之感突然爬上心頭。但是,我盡量壓抑著自己的情緒。我細聲細語地說,你都找了一天了,不是沒找到嗎?我也看見你在小區門口貼了啟事,別人發現了咪咪會告訴我們的,現在著急也沒用。

這句話似乎像一粒火星,原本就緊張的氣氛一下被引爆了。杜鵑突然從沙發上跳起來,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我狂叫。她唾沫星子四處飛揚地說道,你就知道忙你的工作,也不請假幫我找咪咪,我一個人找了一整天,找遍了整個小區的每一個角落。我看著有點激動的杜鵑,只得長長地嘆氣。杜鵑又接著說,你從來就沒有關心過我,從來就沒在意過我。你就只知道搞自己的狗屁事業,搞來搞去也沒搞出個名堂。說完,她又獨自嗚咽起來。

杜鵑的話深深地刺激了我,我感覺自己的心房在膨脹,似乎在不斷地往里充氣。一瞬間,我的心里堵得慌。我抬頭看了看杜鵑盛氣凌人的樣子,也跳了起來,憤怒地吼道,你是不是太無理了,要我請假陪你找一只貓?到底是我的工作重要,還是那只貓重要?我不搞那狗屁事業,我搞什么?我不搞事業,你能住這房子?你能買這么貴的衣服?

杜鵑急了,她頭發蓬亂張牙舞爪地叫囂道,人家小張還不是一樣搞事業,但人家怎么不像你那樣冷冰冰的,那樣沒心沒肺不懂得體貼人。他今天還打電話來說,要請假幫我尋找咪咪呢!

我一聽這小張,就怒火萬丈。我猛然跳到杜鵑面前,惡狠狠地看著她,然后高聲吼道,不要提這個鳥人,他算他媽的什么東西!

杜鵑也不甘示弱,頂著我狂吼。她說,小張就是比你強!不僅工作搞得有聲有色,而且懂得體貼人,關心人,你別一副自以為是的樣子,你憑什么就瞧不起小張了?你不就是年齡比他大嗎。

我已經徹底被杜鵑的言語氣瘋了,奮力地推了她一把說,他這么好,那你去找他啊,去找啊。你現在就去,看我攔不攔你。

杜鵑嘴唇發抖,面部肌肉哆嗦著。她用諷刺的口吻告訴我,徐小多,你別后悔啊!然后,她又自己回答道,徐小多,你一定會后悔的。

我早已氣得大腦混亂,頭也不抬,手用力地揮動著,示意她現在就去找她的小張,找那個最關心、體貼她的人。我的手揮動了一會兒后,感覺身體像一塊布一樣軟下來,倒在沙發上了,整個人迷迷糊糊的,身體極度虛弱。后來,我恍惚記得結實的防盜門沉重地合上了,那聲響很是憤怒。

2

不知道在沙發上躺了多久,等我站起來時,墻上鐘表的指針正好指在十一點。我環顧了整個客廳,燈光慘白。我站在那里,突然感覺到有點冷,身體立即顫抖起來。我扭過腦袋,原地不動地看了看臥室。臥室房門敞開,屋內沒有人。這時,我才發現杜鵑不在家,也恍惚記起了剛才防盜門發出的那聲憤怒的聲響,才明白杜鵑出門了。

我漸漸地記起剛才我與杜鵑說了些什么,這使我心中的失落更增添了悵惘,又開始慢慢憤怒起來了。我又重新坐在沙發上,心里不停地咒罵杜鵑,咒罵那個小張。

小張與杜鵑同一個單位,同一間辦公室。從兩年前開始,杜鵑的嘴里總是喋喋不休地談到他。從杜鵑的嘴里,我對小張有了一些了解。小張與我一樣,出生在農村。聽說,在他幾歲時母親就死了。后來,小張十年寒窗考上了名牌大學,來到了杜鵑的這家單位。杜鵑說,小張雖然年輕,但工作能力與社交能力都很好,深得領導喜歡,看樣子前途一片光明。

我平時很忙,周末也不清閑。但是,在那個難得的周末,杜鵑卻給我講了很多她和小張的事。小張總是提前到辦公室,將杜鵑的桌子清理得干干凈凈;小張發現杜鵑某天沒吃早飯,就會跑到樓下的快餐店里給她買上來;小張發現杜鵑有點困了,就給她講幾個笑話;小張發現杜鵑某天身體不舒服,就主動把杜鵑的工作做了,再加班加點趕自己的工作。記得那天我對杜鵑說,小張這人有點意思。杜鵑紅著臉問,有什么意思?

在杜鵑眼里什么都好的小張后來居然來到我家里了。那天,我因為應酬回來得很晚,而之前因為手機沒電了也沒有給家里打電話。當時,小張與杜鵑坐在沙發上,距離不近也不遠。客廳里燈光昏幽,他們也沒開電視。我突然回來顯然令他們很尷尬,但更讓他們尷尬的是,當我得知眼前的就是小張之后,根本就沒搭理過他們。我直接去了書房,又到臥室換了睡衣,把自己的身體盛在溫暖的浴缸里。我安靜地躺在浴缸里,什么都沒想。我努力地使自己鎮靜,也在聽客廳里的聲響。但是,我什么也沒聽見。幾分鐘后,當我擦干身子來到客廳時,只看見杜鵑一個人在翻一本過期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