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特約博客 柴靜
誰是唐·休伊特
■文/本刊特約博客 柴靜
這個世界上,有一些家伙,他們就算在戰爭中也要泡妞,窮得叮當響也要在俱樂部里喝美酒,害怕孤獨但從不屑提起自己的痛苦。
新聞提示 8月19日,美國電視新聞節目的先鋒人物、哥倫比亞電視臺資深主持人唐·休伊特(Don Hewitt)因罹患胰腺癌而辭世,享年86歲。從事新聞業長達60年的唐·休伊特,為美國以及世界電視史立下了很多里程碑,包括策劃1960年美國史上的首次總統辯論,創辦1968年開播的著名電視新聞節目《60分鐘》。
這兩天我看《Boston Legal》(美國ABC電視臺的系列電視劇《波斯頓法律》),每次看到丹尼·克瑞恩—《波斯頓法律》中一個脾氣古怪、手段高明的老律師—我都想起老唐(唐·休伊特)。
就是那種家伙,戴著特別“裝”的墨鏡,咬著粗雪茄,說臟話,掙著大錢開著好車把著漂亮妞,帶著股拉風的邪勁兒,一出手都是別人想不到的招數。
老唐剛入行的時候,去報道沉船,另一艘船上唯一的目擊者已經被所有的媒體圍著,輪到他,就問了一個問題“這艘船是哪個公司的?”然后他就走了,15分鐘后回來了。那個目擊者接了一個電話,說,“誰是唐·休伊特?”
“我是。”
“這艘船租給您了,您想干什么用?”
“我想把其他人都趕下去!”
過了一小時,他的對手NBC(美國全國廣播公司)的人坐著小拖船“突突突”追上來了,還帶著小衛星。他對船長說,看見海邊那大樓了吧,你只要在這之間開來開去,衛星就發不出信號去。
船長樂了,還主動加了戲碼,最后NBC的人起訴他們故意拿船撞人。
我天天看《Boston Legal》也罵罵咧咧的,被這些自大成狂、違反職業規則、騷擾女同事的大男子主義者氣得半死,但這就是真實的生活。連李安這樣的老實人都說自己拍電影的時候壞得很,靠的就是“好人的壞點子”。
從我進央視的《新聞調查》起,就聽說我們學的是《60分鐘》,老拿這個嚇唬人,“美國1968年來一直排名前10的電視節目”,好像多莊嚴似的。直到我看到老唐的書,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他上來就說,假仁假義的紀錄片誰要看?他嘲笑那些虎著臉的《NBC報道》《CBS白皮書》—“誰要聽公司在說話?人們真正喜歡看的是報道和專欄。”所以,他從不跟24小時滾動的新聞競爭,他說他只是“告訴你一個故事”。他當《60分鐘》的制片人,從1972年之后就再沒開過會,他把記者們當成專欄作家,去做自己喜愛的題材。他的標準是“要用腳碰碰娛樂這條線,但不邁過去”,娛樂其實是指戲劇性,就是這個標準讓他的節目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個掙大錢的電視新聞節目。
幾年前我看過萊斯利(《60分鐘》節目記者)采訪當時競選落敗的戈爾,“你還會再競選嗎?”
戈爾繞來繞去。她問了8分鐘,也沒問出個準話。
突然她問:“戈爾先生,你還打算留胡子嗎?”
“嘎……這個,”他說“@% ¥#……”
她莞爾一笑。
節目就收在這一笑上了。誰都理解那一笑的含義—看,政客!
幾年前我剛入行,做《雙城的創傷》,有一段給小孩子擦眼淚的采訪,爭議很大,正好錢鋼(著名報告文學作家及記者,1996年至1998年任《新聞調查》總策劃)來開會,大家海灘上圍一圈,聽他評論。
他說,《60分鐘》里,有個白胡子老黑人記者叫布萊德利,有一年他去采訪紐約一個連環殺人犯,問他為什么要殺人,那人說,因為我在布魯克林區長大。意思是那里黑人聚集,環境惡劣。
布萊德利從椅子上跳起來,揪住他的脖領子,說“我也在布魯克林區長大”。錢鋼說這段就這么播了,你們先別著急說對或者不對,10年后再來談。

唐·休伊特在《60分鐘》的辦公室內。右圖為《60分鐘》著名記者邁克·華萊士

我從老唐那兒學到一樣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東西—電視是用來聽的。他從來都是背轉身,聽記者的錄音,然后突然轉過身來:“這個停頓錯了,這句話不應該放在那兒。”
他說,“與其抓住觀眾的眼球,不如抓住觀眾的耳朵。”
聽過愛德華·默羅(美國廣播新聞界的一代宗師,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著名播音員)在二戰時的報道,就會明白老唐這話的意思。默羅在南太平洋的開場白是“如果你曾經在夜里去過叢林,你就會知道,當炮彈呼嘯著穿過叢林,叢林也同樣呼嘯以對”。他描述倫敦被轟炸后的百貨店:“一瓶被彈片擊碎的黃桃罐頭,汁水從貨架上慢慢地滴在地上,那是全倫敦唯一能聽見的聲音。”
老唐是默羅和克朗凱特(沃爾特·克朗凱特,冷戰時期美國最富盛名的電視新聞節目主持人,被稱為最可信任的美國人)
合作多年的搭檔,他說“好的記者不依靠畫面,他們自己創造畫面”。人的勁頭兒。
為什么呢?他吹噓自己有“某種直覺”—他沒解釋這直覺,我覺得,也許是對生活的愛戀之情。
看《Boston Legal》的時候,我會想起老華萊士(邁克·華萊士,《60分鐘》著名記者,以采訪政治人物著稱)和他,就像是艾倫(《波斯頓法律》中一個從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輕律師)和丹尼。他們兩個“壞蛋”,大概也免不了做了一期牛哄哄節目之后,坐在陽臺上,看著紐約的夜景,咬著煙,喝著酒,說點女人和死亡的事。
有人說過,“你倆不可能長命百歲。”
他們的反應是,“要打賭嗎?”
9月初我才知道,老唐去世了,兩個星期前(8月19日),86歲。我痛恨悼文,我想他也痛恨,他早說過,他可不在意死之后要拿什么獎。我一直沒見過他的照片,也不想看見。在我的想象中,他長得就像是霸道的老丹尼,又矮又肥,咬著那根粗雪茄,眼睛在煙霧里瞇得快看不見了,注視著腳底下他賦予了魔力的金光閃爍的帝國。
在他的書的最后,他說他遇到過一個前臺的小伙子,恭敬地對他說“我真想成為您那樣的人”。
“有意思,我也這么想。”他說。
我去年寫《征地破局》的稿子,學習他的“為耳朵寫作”,做不到多好,只能盡量像他總結的那樣—“簡短”、“沒有多余的形容詞和副詞”、“有話直說,不要害怕寫得像人們說的一樣”。
我把稿子念給我的實習生聽,明白為眼睛寫作和為耳朵寫作,節奏完全不同。如果他開始玩手里的筆,我就把這段改掉。如果他聽不懂的術語,我就用設問和比方來讓他明白。
那稿子我改了不少遍,我常想,如果老唐背對著我,他轉過身來會罵什么?
這個世界上,有一些家伙,他們就算在戰爭中也要泡妞,窮得叮當響也要在俱樂部里喝美酒,害怕孤獨但從不屑提起自己的痛苦。他們喜歡嘲弄人,喜歡別人給他們點上煙說“老大”。他們認為女人永遠低男人一等,他們在工作中越過很多的紅線,他們會買通線人,會搞垮對手,他們會給報道起一個直擊人心的題目,他們一點都不君子,但他們有他們內心深處的真誠。
就像老唐說的,他理解最普通的人,他只為他們工作,人們喜歡他這粗魯而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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