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朱
觸不到的鄧玉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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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警車攔住我們,車上的人要求我出示身份證,于是又登記了一次,我還被反復盤問到鎮上來做什么。后來我才知道,這輛警車在我剛下車便已盯上了我,并已經跟蹤了我一個小時了。
國家大事
鄧玉嬌,女,湖北省巴東縣野三關鎮人,供職于巴東縣野三關鎮雄風賓館,任KTV服務員。5月10日晚8時許,鄧玉嬌因在雄風賓館內遭到野三關鎮政府3名工作人員調戲、侮辱、猥褻,奮起用水果刀刺死一人刺傷二人,被巴東縣公安局以涉嫌故意殺人罪立案偵查。
此事件發生后,在全國引起巨大反響。大量網友通過網絡紛紛聲援鄧玉嬌,鄧被稱為“俠女”、“烈女”。由于媒體和全國公民的強烈關注,當地政府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壓力。5月28日開始,當地政府截斷巴東市野三關鎮全鎮的電視廣播、網絡,并嚴查車站、碼頭等有外地人進出點,試圖阻止外地人(特別是新聞記者)進入巴東。有關鄧玉嬌案的報道一度被迫中斷。6月16日,巴東縣人民法院對“鄧玉嬌案”進行一審,認為鄧玉嬌的行為屬于“防衛過當”,并作出對鄧玉嬌免予刑事處罰的判決。6月底,家人準備給鄧玉嬌取個新的名字,叫“鄧清零”。
人民記憶
到現在為止,我依然覺得鄧玉嬌案只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但這樣一起單純的刑事案,如何最終演變成一起公共事件?
在經歷了一個多月的紛擾之后,6月5日,我的同事王和巖得到了鄧玉嬌已被起訴至法院的消息,檢察院認為她涉嫌犯有故意傷害罪。
也許在整個案件終結之后,再回頭審視整個事件,才足以看清其全貌。
5月末的巴東縣城,陰雨連綿。整個縣城緊臨長江,倚山而建,城中道路順著山勢蜿蜒曲折。站在地勢較高處遠眺,片片云朵錯落有致,低低地飄著,好像觸手可及,有些建筑物則干脆隱在云朵的后面,近看時,那些云朵卻又化成一片濃霧。
對于我這個長期生活在平原地區的人來說,此情此景令人眼前一亮,簡直如人間仙境一般。唯一覺得煞風景的就是那些盒子似的水泥樓房,四四方方,難看至極。
跟當地的司機閑聊時,我才知道,巴東縣離三峽大壩只有60多公里。司機還告訴我,在三峽大壩建成之前,是沒有那么多霧的。
在縣城待了一天后,我前往鄧玉嬌案的案發地野三關鎮。野三關離巴東縣城并不太遠,但是由于全是山路,顛簸了將近4個小時,方才到達。
雖隱于群山深處,但這個小鎮卻號稱“大西南的陸路咽喉”,它位于湖北245省道和318國道交匯處,而在2004年,又有兩條重要的交通線開工,宜萬鐵路將在野三關設站,而滬蓉西高速公路也將在這里留出口。正因為野三關“陸路咽喉”的身份,它的行政級別被設為副縣級。

245省道自南至北穿鎮而過,自然形成鎮中一條干道—也是唯一的干道。集鎮中的主要商業設施即分布在公路兩側。
當地人說,從2004年以后,眾多隨鐵路和公路工程而來的人帶動了當地經濟,鎮上的商業就此發展起來。雄風賓館也就是在這種背景下開張了。它座落在集鎮的北部,一幢并不起眼的兩層建筑,粉紅色的外墻令它區別于鄰近的樓房。雄風賓館分為餐飲部、夢幻城和貴賓樓,提供KTV、洗浴、足療、餐飲、住宿等一條龍服務,在當地是頗有名氣的娛樂場所。不過,鎮上的娛樂場所,各種“賓館”、“商務酒店”比比皆是。
在鄧玉嬌案發生以后,鎮上的所有娛樂場所都受到整肅,現在已難重現當初的熱鬧情景了,天還沒黑時,各種店鋪已紛紛關門。到了晚上時,集鎮上已是一片漆黑,我走了很遠,才找到一家開門的飯店,并成為里面唯一的顧客。
雖然外來人口大量涌入,但當地土家族老百姓依然保持著自己的生活習慣,比如閑時每天兩餐,忙時每天三餐或四餐。
按照我以往的經驗,所有的突發事件采訪起來從來不會一帆風順。因此在到巴東之前,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但令我沒有想到的是,剛到巴東縣,我便遇到了麻煩—跑便了整個縣城,居然沒有辦法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城內所有的大小賓館,包括門臉小得不能再小的旅社,都聲稱全部客滿,有些干脆在門口掛出了客滿的牌子。拉我的面的司機問了他開賓館的親戚,這才聽說,城內所有的賓館皆被人整體包下。
在雨中折騰了兩個多小時,鞋襪全濕。最后,我在一位先我數天到達的媒體同行斡旋下,在她所住的賓館弄到了一個房間。而這個賓館,我之前還詢問過,也是“客滿”的。
那位同行告訴我,當案發后不久她到達巴東的時候,環境還算寬松,但隨著輿論關注度的提高,縣城的空氣也突然緊張起來,就是她自己,也一度被要求從所住的賓館退房。經過差不多一周的采訪,她終于趕完了一萬字的稿件,可是她所在的媒體卻出于某些眾所周知的原因,對鄧玉嬌案不再報道了,這意味著她的那一萬字,已經不可能有一個再變成鉛字了。那位同行不甘心,決定留下觀察,但她后來發現,自己能做的只是:天天跑到長江邊,看人釣魚。
可想而知,我接下來的工作也將是困難重重了。鄧玉嬌的母親張樹梅已經不知所蹤,其他與案情相關的人大多無法聯系上,官方人士對此案情況也是諱莫如深,被問得急了,就干脆說:“這個案子太敏感了,具體的情況我也不知道?!鄙踔粒B負責發布消息的巴東縣政府新聞發言人歐陽開平也根本不接電話了。
而在兩天后到達鄧玉嬌的案發地—野三關鎮時后,我也才知道,與野三關相比,巴東縣城已算是很寬松的了。
5月28日,當我來到巴東縣內客運站,準備乘車前往野三關時,馬上感覺到了空氣不對,面的司機詢問每個打算去野三關的乘客:“有沒有帶身份證?沒有帶身份證的話,我們不拉的?!蔽艺谄婀郑鹤鴤€車,怎么還要身份證?車站工作人員已然拿著登記冊上來,索要我的身份證,并詳細登記了身份證信息。
而在鎮上,我再次遭到盤問,一輛警車攔住我們,車上的人要求我出示身份證,于是又登記了一次,我還被反復盤問到鎮上來做什么。后來我才知道,這輛警車在我剛下車時便已盯上了我,并已經跟蹤了我一個小時了。
到達野三關的當晚,我入住當地的龍泉賓館,實際上,和巴東縣城一樣,所有的賓館也都“客滿”。不但如此,每個賓館都駐扎了鎮政府的工作人員,如果有人想要入住,必須得到鎮政府的首肯,當然,入住的人要再被盤問一次。
這次我來到野三關,主要是實地查看案發地的情況,同時近距離了解有關案件的一些情況。但是我很快就發現,所有的計劃皆無法實施,一來是相關人等已無法找到,另外就是我的行蹤已在當地政府的“照顧”之下,難以再有作為。
在野三關待了一天,即返回巴東縣城,此時縣城已不同于一天以前,所有的水路、陸路皆設有關卡,只要是外地人模樣的人,都要受到盤問。
此時,更多的媒體同行由于不能繼續做報道,紛紛撤離巴東。而我,則留下來做最后的努力,接下來的情況照舊,所有的官方渠道與知情人皆保持沉默。這次我終于體會到,失去了信息來源的記者是多么的無助。
5月30日,我帶著諸多遺憾和不甘,也離開了巴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