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過小布什 擋不住拆遷隊 北京城里的“老外釘子戶”

文/Jason Dean 吳昊亮 等

接待過小布什 擋不住拆遷隊 北京城里的“老外釘子戶”

文/Jason Dean 吳昊亮 等

在堅持了3個多月后，8月29日，一度繁榮的北京市朝陽區星吧路餐飲街的最后一個“釘子戶餐吧”被拆除。餐吧的美國籍老板賀山繆因頻頻維權，被稱為“京城首個老外釘子戶”。

8月29日上午10點，北京朝陽區天澤路東，曾經繁華熱鬧的星吧路餐飲街被圍在新砌的白粉墻內，拆成了一片空曠地，僅剩的一棟2層小樓露出了鋼骨架，十幾名工人扛著大錘、電焊槍在作業。幾錘下去，一片墻體就塌了下去。一名工地施工人員證實，這就是“老外釘子戶”的餐吧。“等了兩三個月，終于拆了。”他叉著腰說。

迎接過小布什的餐吧

中國的首都可能不是品嘗德克薩斯風味的絕佳地點。不過美國德州人賀山繆（Samuel Timoth）說，在北京那條狹長而塵土飛揚的星吧路上經營“西部牛仔餐吧”的兩年里，他感覺就跟在老家一樣。

2007年3月，他從星吧路文化有限公司（東方七彩大世界商品市場有限公司的子公司）租房經營餐吧。這個面積近500平米的美國西部鄉村風格餐吧，最多可以容納300人同時就餐，還曾接待過訪華的美國前總統小布什。

餐吧所在的星吧路，從2005年到2009年5月，曾是北京東三環邊上最熱鬧的餐飲一條街，龐大的美國大使館新址就在它的西邊。在今年5月底之前，這里有以色列、埃及、德國、日本、中國和泰國等各國風味的餐館，兩家非洲主題酒吧，一個辦公用品商店，一間茶室，還有幾家紋身店和其他一些小店。

但從5月12日起，一切的熱鬧與繁榮都被粗暴的打斷了。那天，賀山繆的房東（星吧路文化有限公司）張貼通知稱星吧街將要拆除，租戶需在5月31日前搬走。在賀山繆旁邊經營Afro Arena酒吧的白潔當時覺得，“這簡直瘋了，只有3周時間，我們絲毫沒有準備”。

過去3個月里，賀山繆一直在與開發商的計劃對抗。他們打算在這片地區進行改造，上馬一個大規模的開發項目。8月25日之后，“西部牛仔餐吧”成了星吧路碩果僅存的一家“釘子戶”，獨自矗立在一大片塵土和水泥空地上，四周被白墻包圍，墻上裹著布滿倒刺的鐵絲網。這條曾經熙熙攘攘的路上的其他幾十家餐館、酒吧和商店都已被推平，許多店的經營者被大群手持棍棒的人趕走。

幾乎和所有中國的“釘子戶”一樣，賀山繆不走的原因很簡單—他要求更多的賠償。賀山繆說，他在“西部牛仔餐吧”上投資了逾450萬元人民幣，按照不久前公布的有關這類情況的規定，他有權要求補償，但出租方僅承諾每平米補償2200元人民幣，折合近110萬元人民幣，不到他要求的三分之一。

過去10年中，中國許多城市都經歷了飛速的改造，完全變了模樣，而這個過程也引起了被改造地區居民數不勝數的質疑與對抗。這類事情往往錯綜復雜，因為土地在中國最終是歸國家所有，居住者的許多法律權益相對來說都是新規定的。蠻橫的拆遷人員常常拆毀堅決不肯搬遷的居民家周邊的整個社區，留下孤零零的“釘子戶”。

賀山繆是北京城里第一個“老外釘子戶”，“西部牛仔餐吧”能幸存這么長時間也可能有賴于他的外國人身份。雖然不會說中文，但他將自己的情況反映給區政府、區法院、市政仲裁中心。他說，他一直試圖在當地的制度之內進行努力。

6 個保安與美國老板

不管是努力還是“反抗”，賀山繆的對手都“不是一個人”。除了“七彩大世界”，他的對手還有一家神秘的拆遷機構，名為北京紫龍拆遷有限公司。而拆遷公司背后的開發商則“一直是個謎”。只知道開發項目名為“潤世中心”，當地官員稱這是“重點工程”。

1、位于朝陽區天澤路東星吧路餐飲街的“釘子戶”西部牛仔餐吧。

2、賀山繆準備的斧頭木棍，以防止拆遷人員強拆。

3、“京城首個老外釘子戶”賀山繆。

在“七彩”和拆遷公司強大的攻勢下，星巴路上的餐吧越來越少。拆遷工人常常趁店里沒人的時候過來，把里面的財物移走，把房子拆掉—所有這些都是在店主知曉之前。于是，除了尋求他的律師、朋友和老顧客幫忙，賀山繆還請了6個保安。他們都是外地莽漢，剃著光頭，光著膀子，身上到處都是傷疤。為了擋住常常在晚上開工的拆遷人員，這些保鏢輪班睡在餐吧里。保安感到越來越無聊，所以他買了一個沙袋供他們練習。沙袋西側的墻角里立著一些很粗的木棍。

保安們猛烈踢打沙袋的動作與舉止溫和的賀山繆恰好形成了強烈的反差。這個52歲的男人，9月初操著德克薩斯的口音慢吞吞地回憶說，當時的想法是：如果我能阻止拆遷的進行，我想他們會來同我商談補償款。但一旦我拆遷了，他們就會說，隨便你去告我們吧。

賀山繆并不是一個天生的叛逆者。作為受過專業培訓的會計師，他在世界500強企業美國計算機科技集團(CSC)工作了15年后，最終擔任這家公司的中國業務負責人。2006年，他離開公司，在星吧街開辦了這家名為“西部牛仔”的餐吧，主打熏烤牛肉和熏烤豬排。餐吧做得很不錯，常常有外企白領慕名而來。

當時星吧街還是一個比較新，又有點亂的地方。他說，這是開餐吧的好地方。他把餐吧裝飾為美國鄉村風格的外觀：霓虹燈啤酒標志、一組長牛角、臺球桌，還有從德州中部跳蚤市場上買來的巨型菲利普斯66加油站的古董招牌。餐吧提供冰鎮啤酒，和賀山繆教他的中國廚師做的德州美食。

他發展了一批忠誠的回頭客：建設美國大使館新館的美國建筑工人、菲律賓歌手、歐洲飛鏢隊,甚至是美國前任總統小布什。去年8月的奧運會讓他財源滾滾，大公司常常租下整個餐吧。賀山繆說，今年3月，餐吧開始正常盈利了。

其實不想走，其實很想留

“有錢可賺”，成為了賀山繆和其他店主“其實不想走，其實很想留”最直接的原因。因此，他們決定和房東談判。

最開始時，“七彩大世界”沒人愿意就補償問題進行對談。星吧路文化有限公司的負責人張彤提到租賃合同中有條款稱，如果政府對這片區域進行拆遷，出租方沒有補償租戶的義務。賀山繆和其他店主請求區政府、市政府機構提供幫助。“過去的3個月里，我幾乎天天都去找各級信訪部門，鄉里、區里、市里，政府、法院、外事辦，現在信訪辦的人都認識我了，很友好，告訴我該去哪兒排隊，還叮囑我‘快點，別遲到了’。”

“上訪”的結果是：6月初，在一次朝陽區法院的仲裁會上，賀山繆被告知，他可以獲得每平方米約718元人民幣的補償，總計約34萬元人民幣，遠遠低于他要求的450萬元人民幣。他拒絕了。

張彤說：“我們提供了最充裕的時間和最高標準的補償，因為我們統籌考慮了他的身份和其他情況。”

到6月底，其他店主都紛紛離開了，有些人收到了微薄的補償金，有些人除了恫嚇外什么也沒拿到。但賀山繆決定堅持到拿到該得的補償金后才罷休。8月初，另外一個釘子戶“新豪運酒吧”向拆遷工人低頭了。

賀山繆向仲裁機構提到了政府有關拆遷和補償的新規定，他認為這些規定支持了他的賠償要求。他還強調，他的“西部牛仔餐吧”注冊的是外商獨資企業執照，這似乎加強了他的索賠權利。

8月25日，北京市朝陽區法院駁回了賀山繆的仲裁申請。根據朝陽區法院的公告，法院已裁定“西部牛仔餐吧”騰退交還房東，因一直沒有得到履行，法院決定強制執行，于8月29日上午10時進行拆遷。

8月27日，在各方的敦促下，張彤同意與賀山繆再見一面，提出了每平方米約2200元的人民幣補償，是賀山繆提出價碼的近三分之一。賀山繆沒有接受。

此時的賀山繆已基本上放棄向政府機構申訴了。他最終的計劃是，8月29日在殘缺不全的西部牛仔餐吧開一個“啤酒、燒烤加布魯斯音樂”的派對。他邀請了張彤和地方政府官員參加，他希望表示“我們不是壞人”。

但8月29日上午10點，他的餐吧被拆除了，派對“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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