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走失在餐廳

衛宣利

他是個記者，單身，老家在外地。每日東奔西跑地采訪，吃飯就成了一大難題。一日三餐，要么在外面隨便打發，要么就在報社的食堂里湊合一頓。

家里的廚房倒是廚具齊備，卻從沒開過火，做飯是個繁忙瑣碎的過程，他怕麻煩，也沒有那個時間。最痛苦的是每天的晚餐，白日的喧囂忙碌曲終人散，他獨自在燈火輝煌的街上轉來轉去，不知道該到哪里去吃飯。

后來有一次在朋友的聚會上，他大發感慨，說天天都要為吃飯發愁，一個人吃飯太痛苦了，要是能找個人一起吃就好了。立刻就有人輕聲接過話來，不如以后來我家吃吧，我最大的愛好就是做菜，總是做得多，一個人又吃不完……他看向對面的她，粉面桃腮，梨渦淺笑，一雙美目顧盼生輝。

這一看，他的目光就再沒離開過她。第二天，他果真提著一菜籃子水果去了她家。那晚的飯很豐盛，盤盤碟碟擺了一桌子，他毫不客氣，像一只餓虎，把一桌子的菜一掃而光。她看著他貪婪純真的吃相，笑得心滿意足。

他愛上了她的菜，也愛上了她。新婚的感覺如同蜜里調油，兩個人關在廚房里，他洗菜，她炒菜。“嘩”的一聲，油煙四起，爆香蔥姜蒜，抓一把花椒辣椒，芹菜木耳放進去，端起炒鍋猛顛幾下，鍋里的菜騰空躍起，又迅速落下，像跳舞……他看得呆了，忍不住從背后抱住她，驚嘆：我的煙火仙女啊!

他仍然很忙，早出晚歸。每天晚上疲憊地打開家門，第一件事就是奔向餐桌，餐桌上熱氣騰騰香味撲鼻，紅棗小米粥、青瓜肉絲、魚香茄子，色香味俱佳。

他奇怪她總是能把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無論他回來早或者晚，飯菜始終是熱氣騰騰剛上桌。他問她，她便笑，說，我能聽得出你停車的聲音呢。他的心暖暖的，想，有家，有愛，真好。

每天晚上豐盛的飯菜，讓她的身體開始悄悄地儲蓄脂肪。第二年夏天的時候，她原來的裙子已經穿不進去。女友的聚會上，朋友看著她走樣的身材，直嘆可惜，并指點她：晚餐要吃得清淡些，最好不吃，才能保持好身材。

她笑答：他每天在外面跑，一天中只有晚餐才算頓飯，總得做得豐盛些。再說，再好的美味，他一個人吃始終覺得寡淡無味，我陪著他吃才有味道。

不斷變著花樣的晚餐，讓他被滋養得強健而潤澤，事業也開始如日中天，升了職，應酬也隨之多了起來。常常是她做好了一桌子菜，他卻打電話說不能回來吃飯了，后來連電話也沒有了。

他深夜回來時，那張曾經熱氣騰騰的餐桌上，冷卻的飯菜像遲暮的美人，失去了新鮮的顏色，看上去面目可憎。她趴在餐桌上睡著了，那張因為胖而變形的臉龐，同樣的面目可憎。他無限悵然，這還是當年那個身姿婀娜梨渦淺笑的女孩兒嗎？

漸漸的他不愿再回家，男人的黃金年齡，人又儒雅俊朗風趣幽默，自然有體態妖嬈風情萬種的女子纏上他。他也不拒絕，心像脫軌的列車，離家越來越遠，也越來越看她不順眼。

他開始找她的茬兒：她忘了洗他換下的內褲、沒有為他擦好皮鞋放在門口、褲子沒有夾好留下了痕跡、新燙的發型太難看……總之，在他眼里，她一無是處。連那些他曾經無比沉醉的晚餐，也令他痛恨：都是你，晚飯總是吃得多，加重我的胃負擔，最近胃總是不舒服……

婚終于離了，是她主動提出來的。她說，憂慮太重對身體不好，你如果覺得分開會快樂些，就分了吧。

他又結了婚，新婦妖嬈美麗得像一朵花，卻不肯下廚為他熬一碗粥。她說，廚房的油煙最傷皮膚了，我可不想變成黃臉婆。他只好親自去做晚餐，飯端上桌，新婦兀自在客廳里看肥皂劇，回他：你一個人吃吧，我從來不吃晚餐，減肥呢。

他悵然地坐在餐桌旁，一頓飯，吃得無滋無味如同嚼蠟。他想起從前，前妻陪著他吃的晚餐，她也是愛美的女子，可是為了陪他，卻不惜讓身材走樣。是的，在她的心里，愛永遠大于美，或者，愛才是真正的美。

直到這一刻，他才清晰地感覺到，他把那個最愛他的人，弄丟了。

編輯：紫煙 ziyanting@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