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蚌珠，是刺猬藏在心里的淚

ｄａｚｚｌｉｎｇ

刺猬醒過來的時候，眼前綠蘇蘇的一片。纖細的牽牛花藤纏繞在高大的梧桐樹干上，生長出一朵朵紫色的愛。他們看到了睜著圓圓眼睛的刺猬，友好地對他微笑。刺猬欣喜地跑過去，一不小心摔了個跟頭，他身上尖銳的刺劃傷了梧桐樹。

滾開，你這個魔鬼。

牽牛花拼命地拉扯枝蔓想要推開刺猬，不想卻糟糕地弄得自己遍體鱗傷。梧桐樹心疼地拉回牽牛花，他憤怒地搖晃起枝條，葉子嘩啦啦地打在了刺猬的身上。

對不起。

刺猬小聲地說完，支撐著爬起來，掂著受傷的腿走遠了，這就是刺猬的命運。從他出生的那天起，母親就告訴他，我們注定是會被人討厭的家伙。可是無論命運多么無情，我們還是要頑強地活下去。

黑暗中的大海，依舊是不平靜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漫上來，很洶涌。刺猬無知無覺地呆坐在海邊，像是睡著了。

是一只蚌敲醒了他。他驚醒過來，拔起腿就往地面上跑，待冷靜下來時，這才驚訝地發現那只蚌就落在腳邊。她長得真可愛，扇形的身子泛著淺藍色的光，像一滴不完整的淚。

唔，你有什么想不通的要自殺啊？

刺猬看見那只美麗的蚌緩緩地打開了堅硬的貝殼，原來她真正的身份只是一個很柔弱的軟體動物。

我只是睡著了。

哎呀，害我白擔心啦。

刺猬看見她嘟起了嘴巴，他真的很想走上去擁抱她，問她，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嗎？可是他最后還是什么都沒做，只是靜靜地站在她的面前，說，謝謝。

蚌點點頭，重新合上了貝殼。她要回海里去了。刺猬默默地用自己的刺去推正在艱難移動的蚌，微小的撞擊會讓他有沉悶的疼，他卻沒有停下來。

她透過細縫偷偷看刺猬的臉，唔，這個賊眉鼠眼的家伙其實也挺可愛的。

蚌成了刺猬惟一的朋友。只要刺猬出現在海邊，她總能準確無誤地找到他。他曾經委婉地拒絕過，他說，我會傷害到你的。

而蚌卻對刺猬的擔心一笑置之。她扇扇自己的貝殼，看，如果你的刺不小心刺過來了，我就用它們來擋，它們可是銅墻鐵壁哦。

然后刺猬就會靦腆地咯咯笑，他感到快樂，感到滿足，感到溫暖。盡管他總是會在心里不停地責怪自己，怎么可以為了貪戀那種不孤單的感覺，就把遭人厭的自己留在她的身邊呢？

可是刺猬舍不得離開，他舍不得，哪怕在一起的時間只是多了那么一分或一秒。他迷戀上了蚌的笑，她喜歡瞇著會笑的眼睛給他講故事，講她曾經聽說過的人魚小公主愛上人間王子的童話故事。

蚌說，如果我也能遇見自己心愛的王子，我也會像小人魚公主一樣勇敢，即使幻化成泡沫也在所不惜。

刺猬一直沒有告訴蚌，其實他覺得小人魚公主好傻，真的好傻。

這天的海灘，無緣無故地聚集了好多蚌。他們顏色各異，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刺猬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泛著深紫色光影的蚌。她說，他叫紫，是被風浪從另一片海域帶過來的。

紫生得很英俊，有著不同于其他蚌類的深色貝殼，稱他為蚌中王子毫不為過。紫還很謙和，對誰都大方友好，包括刺猬。

這樣完美的紫，是討大家喜歡的。可紫的溫柔，卻只為她而存在。

黃昏的海灘，到處都揚溢著柔美浪漫的氣息。刺猬躲在那塊大大的石頭后面，看見紫牽著她的手。紫的目光很深情，他說，我喜歡你。

一陣浪打來，刺猬沒有聽到她的回答。他只是看到夕陽下，他們緊緊牽在一起的手。她的王子終于來找她了，刺猬喃喃自語，踉蹌著轉過身，跑走了。石頭后方留有腳印的細沙上，突兀地濕了一小塊。

真是可惜。

刺猬轉身得太快，他沒有看到，就在他轉過身的下一秒，她就輕輕地掙脫開了紫的手。而被海浪聲掩蓋住的她的回答，其實不過是三個字，對不起。

刺猬不再常常出現在海灘上。

蚌埋怨他，你怎么不經常來找我了呢？

刺猬晃晃腦袋，我怕會打擾到你和紫。

蚌愣了愣，問，你覺得我和紫在一起好嗎？

好。

傻傻的刺猬，傻傻的暗戀。蚌眼睛紅紅地看了一眼刺猬，生氣地關起了貝殼。她的淚汩汩地往外涌著。刺猬急得直跳腳，可無論他怎么叫，她就是不理他。

于是刺猬跑去找紫。紫說，其實她喜歡的是你啊。刺猬愣住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飛快地跑回去找她，看到她已經重新打開了貝殼，正在著急地四處張望呢。

她抹抹眼角，你去哪里啦？

刺猬沒有說話，他只是沉默地抬起自己短小柔軟的手，輕輕地撫摸她的臉。她被刺猬的溫柔舉動弄得害羞了，臉紅得像天邊的火燒云。

夕陽下，他們的影子，很美。

跟心愛的人親吻，是一件快樂的事。可呆頭呆腦的刺猬似乎并不明白，蚌也不好意思告訴他，她其實是多么渴望他的吻。

于是在那個寧靜的午后，蚌偷偷親吻了睡夢中的刺猬的嘴唇。她感到了滿足和幸福，盡管此刻她的身體正在流血。

翩躚而至的蝴蝶不解地問蚌，疼嗎？蚌搖搖頭，伸出手去摸刺猬又尖又利的唇瓣，眨眨眼笑了。

蚌身體上的傷痕越來越多，它們總是傷了好，好了又傷。刺猬忍不住問她身上的傷痕是哪來的，她總是笑而不答。

刺猬終于還是知道了。他在那個午后假裝睡著，然后在微微睜開的眼睛縫里看見她把自己貼在他尖尖的嘴巴上。她在不顧疼痛地親吻他。

她好傻，真的好傻，刺猬的心在哭泣。他告訴自己，絕不能讓她再繼續這樣的自我傷害。于是刺猬開始偷偷地在巖石上磨自己的嘴，血一滴一滴地流下來，竟然在巖石的底部滴成了一顆心。

是一只松鼠狠狠地打了刺猬一巴掌。他問刺猬，今天你磨平了嘴巴，難道明天你要一根根拔掉你身上的刺嗎？

刺猬痛苦地癱軟下來。松鼠走近他說，曾經有一只刺猬也像你一樣愛上了一只蚌，他為了她磨平了嘴，拔光了刺。可是你知道嗎？沒有刺的刺猬，是無法存活的。那只蚌眼睜睜地看著那只刺猬死去，然后她自己也吞沙自盡了。這是一場悲劇，如果你真的愛她，你就應該離開她。

后來刺猬真的離開了那片海域，走得很決絕，甚至沒有給蚌留下一句話。蚌卻固執地每天含著淚在海邊等他，呼喊他。日子久了，她開始相信他不會再回來了。

蚌一直不知道刺猬為什么要離開。直到有一天，她看見了自己體內的那顆珍珠。傳說，只有愛人的淚，才能催生出每只蚌體內的珠。

原來，刺猬的離去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太愛。而有些愛，注定只能用來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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