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就像我的右眼角你的左心房

超級瘋狂

【1】

閏月喜歡上金城武是在認識元朗之后,因為他跟元朗一樣,也有著挺拔的鼻梁,雕刻般的唇線。她還喜歡上了香港,源于香港有個地方叫元朗,那里還有一種很出名的小吃,叫元朗老婆餅。少女懷春就是這么荒誕的事,任何東西只要跟喜歡的那個人沾了邊,就突然有了意義。元朗坐過的椅子,摸過的欄桿,甚至呼吸過的空氣,都令閏月興奮不已。而這種興奮足以支持她付出一個星期的等待,只為見他一面。

事實上她與他什么都不是。她是公共汽車上的售票員,一個初中還未畢業就出來打工養家的丫頭;他是每逢周六才出現一次的乘客,一個就讀于本市重點大學,前程似錦的優秀學生。他們南轅北轍,中間隔著千山萬水,相當于這座北方城市與香港的距離。

她是從他胸前的學生證得知他的名字的,自此元朗這兩個字就在她身體里生根發芽,開出了絢爛的花朵。而他卻不曾認真地看過她一眼,經過她身邊時也幾乎沒有半刻的停頓。

是的,她太普通了,個子矮小皮膚黝黑,后腦勺上隨便束了條馬尾,腰上挎一只臟得認不出顏色的小包,收錢,找零,間或扯著嗓子報站牌或招攬乘客,聲音洪亮。只有在元朗經過的時候,她才會放低分貝,然后羞紅了臉,迅速從那只修長白晰的手里接過紙鈔,背過身去不敢與他對視,擔心被看出了破綻。

【2】

閏月總是能夠從擁擠的人群里一眼就找到元朗。未必因為他的個子最高,而是他的氣質出眾。那是與生俱來的貴族氣質,像風一樣輕,像水晶一樣堅硬,不是學便能學得到的。就像小六,哪怕穿上了與元朗同一品牌的衣服,看上去也還是個司機。穿上龍袍不像太子,大約就是這樣。

小六暗戀閏月,就像閏月暗戀元朗。每一只茶杯總會有一個適合它的杯蓋,可是閏月不甘心。她理想中的對象,身上飄灑的不應該是刺鼻的汽油味,而應是若有若無的古龍水。

小六深諳于心,只是他從來都不曾把元朗看做情敵,元朗于他于閏月,根本是兩個世界。總有一天閏月也會明白這個道理。他就這樣注視著她,以溺愛的心態,看著她春心萌動的歷程,微笑,憂愁,為了一個不相干的男人。

他等了她三年,她也暗戀了元朗三年。這三年中,曾有更好的工作機會向他們招手,可是他們因了同一個理由留了下來。也許每個人都是這樣,對于自己喜歡的人沒有原則可言。

閏月慢慢學會了化妝,描很細的眉毛,涂鮮艷的口紅,將臉當成調色板一樣折騰。還喜歡逛商場買衣服,卻永遠都是被潮流拋得很遠的那一類。惟一的收獲,就是她越來越不像自己了。

【3】

那件白色的公主裙,是閏月攢了三個月的工資才咬咬牙買下來的。代價是在未來的一個月里泡方便面充饑。

“你醒醒吧,閏月,你和他是永遠都沒有可能的。”小六心疼,吃飯時總是將自己碗里的肉和菜挾給她。

閏月并不接受,站起來什么也沒說就走了。她不想欠誰的情,也拒絕誰干涉她的生活。她已經習慣了遵循于自己的規律,緩慢前行。她的世界里只有兩個人——她和元朗。那是一種隱秘的、自虐的、孤獨的快樂,不需要別人理解或分享。

那個周六天公不作美,居然下起了雨,將閏月的白色公主裙濺起了滿身的泥點。令她最為狼狽的還不止這個,她居然跟元朗身邊的女孩兒撞了衫!

那是一個長著標準鵝蛋臉的女孩兒,長發柔軟烏亮,嘴唇紅潤甜美,在白色公主裙的襯托下,宛若墜入凡塵的天使。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她跟元朗是多么的般配。

11路公共汽車由起點到終點要經歷30多個站牌,一個多小時,可是每個周六,都因了元朗的搭乘而變得不一樣。閏月總是覺得時間過得太快,可這一次,她卻感到時間怎么那么冗長,簡直令人窒息。

這一天,也是元朗最后一次出現在11路公共汽車上。他大學畢業了。

【4】

沒有元朗的日子,閏月將漂亮衣服和化妝品都扔進了箱子的底層,舊襯衫牛仔褲,素面朝天。秋末,灌進窗子里的風儼然已有了冬天的味道,可對于小六,卻是忽如一夜梨花開的溫暖。

他加緊了攻勢。

下一個冬天來臨的時候,閏月已經不再固執。歲月如飛刀,刀刀催人老。25歲,已經不小了,即使她還愿意繼續做著不切實際的夢,可父母不能再等。

她不再看金城武的電影,而迷上了張愛玲的小說。漆黑的夜里,常常抱著書淚流滿面。因了《半生緣》里的一句話:嫁不到最喜歡的人,那么嫁給誰不一樣?

她答應了小六的求婚。買喜糖,寫請貼,將租來的房子裝飾一新,像每對新人一樣忙得團團轉。還揀了一個好日子去試婚紗,婚紗店的對面是一座加油站兼洗車場,隔著明亮的玻璃窗,閏月的視線落在一個身材挺拔的男子身上。是元朗,西裝筆挺襯衣雪白,一副精英模樣。他在洗車,開的是銀灰色的寶馬。

她沒有想到自己還能見到他。

【5】

婚禮自然流產了。

閏月辭去了售票員的工作,搖身變成了那間店的洗車工。

一切又回到了從前。元朗風采依舊,而她仍是一面卑微的背景墻。每次來洗車,他都彬彬有禮地叫她“小姐”,卻叫副駕駛座上的美麗女子為“寶貝兒”。

她永遠都做不成他的“寶貝兒”。

她在酷寒的天氣里拎著水桶和抹布為心愛的男人洗車,他則坐在開著暖氣的房間里喝茶。可她還是滿心歡喜的,只要他還活在她的眼睛里,就是歡喜的。

她收集了很多元朗的東西,半月型的指甲,硬硬的帶著啫喱水清香的頭發,還有丟棄在座位下面的舊CD,最離譜的是,她還揀到了一只包裝精美的套套。

溫文儒雅的元朗,褪去衣衫后是什么樣子?想著想著臉就紅了。如果不及時按住胸口,怕是心臟都會跳出喉嚨。

【6】

是隔壁的加油站爆炸成全了她。那一刻,沖天的火焰將半個天空燒得烙鐵似的紅,消防車來了又撤了,停在一百米之外不敢靠近,僥幸逃出來的閏月卻不顧一切地折了回去。意外發生時元朗正在現場加油。

她將昏迷的元朗從火海中背了出來。

閏月身高一米五八。元朗身高一米八五。也許只有愛情,才能創造出這樣的奇跡。

幾天后元朗醒來了。俊美如金城武的他,從頭到腳都纏滿了潔白的紗布,眼前漆黑一片。他瞎了。一個曾經前途無量的青年才俊,就這樣被一場意外徹底顛覆。那些美麗的光環,那些只會錦上添花的鶯鶯燕燕,俱在剎那間煙消云散。“為什么要救我,讓我死!”他喊。傷口的凌遲不及心痛的萬分之一。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掙扎著爬起,打碎了杯子,將鋒利的玻璃茬對準了脖子上的大動脈,卻被一雙溫柔的手攔住了。

“你不能死,是我救了你,你的命是我的。”

被困在火海里時,昏昏沉沉中正是這個聲音一直在不停地對他說,我要你活著。

“你是誰?”

“我是閏月。”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卻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這個叫“閏月”的女孩兒生命里存在了足足五年。他早就變成了一棵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與女孩兒的血肉骨骼緊密相連。

【7】

張愛玲的《傾城之戀》里,戰爭成全了白流蘇,而這場驚心動魄的大爆炸,則成全了閏月。在苦苦等待了五年之后,閏月終于走進了元朗的人生。盡管付出了如此慘痛的代價,可是那有什么關系?她愛元朗,不管他變成什么樣子。

她每天陪在元朗的床前,喂他吃飯喝水,幫他洗漱抹身。給他講笑話,還有腦筋急轉彎,她說,有個靦腆的女孩終于鼓足勇氣問心愛的男孩:你喜歡什么樣的女孩子?男孩說,投緣的。女孩只好傷心地走了,為什么?

元朗就伸過手來摸她的腦袋:因為她的頭是扁的呀。兩個人就咯咯笑著滾在了一起。

“真想見到你的樣子。”元朗經常摸著她的臉龐說,他越來越依賴她了,她儼然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員。元朗的父母不惜一切代價都要將他的眼睛治好,終于等到了一對珍貴的眼角膜。“我希望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是你。”進手術室前元朗溫柔地撫摸著閏月的臉說,仿佛要將所有的輪廓都收藏于心瓣之上。“真想快點見到你。”

“我很丑,見了我你會失望。”

“在我心里你永遠都是最美麗的,等著我。”

“好,我答應你。”

那是他最后一次聽到閏月的聲音。恢復光明后的他,發現閏月失約了。

【8】

“我要見閏月。”他幾乎是咆哮著對所有人喊,可沒有人知道閏月去了哪里。

半個月后,有個男人找到了他。是小六。

小六給他看了一些東西。半月型的指甲,硬硬的帶著嗜喱水清香的頭發,舊CD及他最喜歡的草莓味套套,還有幾本厚厚的日記。元朗從不曾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女孩兒默默地愛了他五年,甚至不惜為他犧牲生命。

閏月在日記中說,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穿著雪白的婚紗走在紅地毯上,元朗緊緊地抱著我說,寶貝兒,你愿意嫁給我嗎?我高興地回答我愿意我愿意!可惜夢醒得太早了,還沒有等到他甜蜜的吻。下一次一定要做得久一點……她還說她知道,她和他是沒有結局的,這些年來她所要求的,不過只是要他活在她的眼睛里。

元朗的眼淚涌了出來。

在這座城市最為逼仄偏僻的巷子里,元朗見到了閏月。傍晚,她正在公共廚房里做飯,一屋子的煙。帶倒了一串晾衣架和踢翻了幾個泔水桶之后,元朗終于站到了她的面前。

元朗輕撫著那張熟悉的臉,那樣熟諳于心的輪廓,曾經陪伴他度過人生中最為黑暗的時光,眼淚再次涌了出來。寶貝兒,我們去香港吧,去那個叫元朗的地方,一起吃元朗老婆餅。

閏月沒有聽錯,他是叫她“寶貝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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