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德輝在近代中國的命運

郭　旭

在中國近代史上。葉德輝可算是一個著名人物。他既是著名學者，是藏書家和出版家，又是政治上一貫持保守立場的著名士紳，早年反對戊戌維新、辛亥革命，終于在暴風驟雨式的工農革命運動中遭到鎮壓，于1927年4月11日被槍決。

一、葉德輝其人其學

葉德輝(1864-1927)，字奐彬，號郎園，又號直山，祖籍江蘇吳縣。太平天國動亂時，其父葉雨村攜家小遷居長沙，后經其業師徐峙云介紹捐得湘潭縣籍。光緒十一年(1885年)鄉試葉德輝中舉人，光緒十八年(1892年)考中二甲第九十五名進士。旋授吏部主事：同榜進士中有不少近代名人。如蔡元培、張元濟、趙熙、趙啟霖、蔣廷黻等。在吏部供職不過兩年，他便告假歸里，自此不再出仕。回湘后經王先謙提攜，成為湖南著名鄉紳。葉德輝在文獻學、小學、經學等方面著述甚富。其研究目錄版本之學最有成就，是中國近代著名的藏書家、出版家和版本目錄學家，也是湖湘文化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

葉德輝嗜書成癖，一生“不樂仕進，日以搜訪舊書、刻書為事，勤于考據之學。”(葉啟發《郎園讀書志·跋》)“竭四十年心力，凡四部要籍元不搜羅宏富，充棟連櫥。”(劉肇隅《郎園讀書志·序》)前人搜書、藏書，多重宋版、元版，以“百宋”、“千元”來夸耀所藏古本之富，而葉氏不專重宋元舊刻，更著意留心明清善本、孤本，兼收并蓄，較之前代藏書家眼界開拓，大有進步。葉德輝集藏書家、學問家于一身，“著作等身，于經學、小學、乙部、百家之書，無不淹貫宏通，發前人未發之蘊。而于目錄版本之學，寢饋數十寒暑，儲藏既富，聞見尤多，故‘于各書一目了然，偶然隨筆所書，動中寂竅。”(劉肇隅語)楊樹達在《郎園先生全書》序中，稱贊葉氏精通目錄版本之學，凡雕刻原流。時本真贗品，他都一清二楚。楊、劉之評騭，絕非溢美之詞。

著名學者文廷式與葉交僅數面，然時時語人云：“湘中為常州派，學者惟葉德輝一人。”章太炎與葉索無一面，革命軍起，章亟探葉蹤跡，語湘諸黨人曰：“湖南不可殺葉某。殺之則讀書種子絕矣。”與葉德輝同時代的學者繆荃孫在《書林清話·序》中評價葉德輝“精研經義，字學、輿地、文詞、旁及星命、醫術、堪輿、梵夾無不貫通”。傅增湘評葉德輝的藏書說：“吏部君奮起于諸公之后，其閎識曠才銳，欲整齊四部，網羅百家，與當代瞿、陸、丁、楊齊驅并駕，惜生逢陽九，志不獲舒，而身亦被禍。然其風流余韻猶能沾溉后學于無窮。”其所著之《書林清話》、《書林余話》、《觀古堂書目》等書，在當時是版本目錄學的名著，在今日也已成為學林的經典。除了總結經驗供后人借鑒，他還樂于刻書，善于刻書，這在書籍流通遠不如今日方便的傳統中國。更是一樁大功德。以此，他自贊“海內誦其著述”，亦非虛言。

至于“遐荒識其姓名”，說的是其與日本學者的交往。

二、葉德輝之“劣跡”

葉德輝曾寫詩自況云：“九死關頭來去慣：一生箕口是非多。”

戊戌維新時期因反對康梁變法而險遭不測。戊戌變法時期，湖南是全國推行改革最迅猛的省份，也是新舊兩派政見相爭最為激烈的省份，葉德輝即是舊派領袖人物之一。

清廷未亡之時，葉德輝在政治、經濟、文化上的意見，或與政府不盡一致，集中體現于戊戌前后的言行。

1910年長沙搶米風潮前，葉氏積谷萬余石，不肯平價售出。湖廣總督瑞瀲在奏折中說葉德輝“性情狂妄，武斷鄉曲，包庇倡優，行同無賴。當米貴時，家中積谷萬余擔，不肯減價出售，致為鄉里所側目，實屬為富不仁，猥鄙可恥。”晚清政府用強硬手段平息搶米風潮后，為平民憤，將囤積居奇的葉德輝等士紳的功名革除。搶米風潮的第二年，發生了辛亥革命。辛亥革命勝利后，黃興乘艦由上海經湖北返湘。人們為了表達對革命元勛的愛戴，決定把長沙的德潤門改成黃興門，把長沙最繁華的商業街坡子街改名為黃興街。葉德輝的倔性這個時候又發作了——他命掃街人將新換上的街牌撤了下來。新政府見他如此公然反對革命領袖，決定殺雞做猴。他得到消息后。趕緊逃上一艘日本人的輪船，遠離湖湘。此為其二次險遭殺戮。

不過，沒多久，葉德輝因再次攻擊政府官長，差點“殺身成仁”，這回的苦主是湖南都督湯薌銘。湯氏繼譚延閶為都督，上任之后，一則大肆誅殺國民黨員，前任財政司長、警察局長、會計檢查院長等人，只因是黨人，被他一律槍決；一則紊亂財政，隨意更變幣制，導致商家紛紛倒閉。葉德輝見義勇為，為民伸冤，在致李肖聃的信中論列其事。李將葉信交《亞細亞報》主編薛大可，囑薛刪去葉德輝名，將信在該報刊出。但薛在發表該信時，反大書為葉德輝所作，湯薌銘見報大怒。是年年底，當葉德輝出京行抵漢口時。被湯薌銘所派暗探捕獲，押回長沙，擬“誣以他罪，請置其法”，欲行殺害。葉氏好友易培基聞訊，立即告知黎元洪，請他出面營救，終得獲釋。

三、葉德輝之死

1927年，北伐軍打到了長沙。以前給葉家挑糞的都是從后門出入。但是革命軍進城后，糞夫不知為什么，沒跟葉氏打招呼就改由前門出入。結果被葉德輝看見了，葉德輝認為這壞了他家風水。怒從心起，抓住糞夫一頓拳打腳踢。糞夫被打得頭破血流，跑到農民協會控告。農會前去調解。但葉德輝不予理會。于是農會就把這個事情移交到了特別法院。法院判決葉德輝出養傷費三四千元給糞夫。本來這件事就這樣了結了，區區三四千塊錢對葉德輝來說不過九牛一毛。但是葉德輝根本就沒把這由農民和工人組成的特別法院放在眼里。不僅拒不賠錢，還作了一副對聯給農會：“農運方興，稻粱菽麥黍稷，雜種出世；會場擴大，馬牛羊雞犬豕，六畜橫行。”橫批“斌尖卡傀”。意為不文不武，有大有細(不知尊重長輩之謂)，不上不下，不人不鬼。諷刺當時的湖南農民協會為“六畜滿堂”、“一班雜種”，觸彼之怒，終不免一死。

四、結語

中國近代史上著名的“大土豪劣紳、大學者”(李敖語)就這樣死了，留給后人不盡的感慨。毛澤東在1968年10月中共八屆二中全會閉幕會上講到殺葉德輝一事時，毛說：編《翼教從編》，這個保孔夫子。反對康有為的，此人叫葉德輝。后頭顧孟余問我，有這件事嗎?我說有這件事，但是情況我不大清楚，因為我不在湖南。對于這種大知識分子不宜于殺。那個時候把葉德輝殺掉，我看是不那么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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