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生命還剩一年

克雷·諾瓦

1953年，33歲的露西婭在醫院里生下第十個孩子斯蒂芬。產后，她發現左乳房里有一小硬塊，可她沒告訴醫生。出院回家后，露西婭就像從前一樣，照料孩子們和因患關節炎而致殘的丈夫。丈夫伊萬正被病痛折磨著，他彎曲的手指連餐具都夾不起來。

10個月后，露西婭左乳房里的硬塊慢慢增大，醫生的診斷是：癌癥，必須馬上切除乳房。手術后，露西婭高興地回到家里，以為從此不必擔驚受怕了。第二年，伊萬的關節炎日益嚴重，一連幾個星期臥床不起，家里的積蓄都用光了。可是就在這時，露西婭身上的癌細胞擴散了，醫生預言，她最多還能活一年。

醫生這番話如晴天霹靂，但露西婭沒有哭。她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孩子們怎么辦？她不忍想象孩子們因父親無力撫養而被送進孤兒院的情形，她想在自己離開人世前，給孩子們找到溫暖的新家庭。

伊萬無奈地同意了妻子的要求。隨后，露西婭把將要發生的事情告訴給每個孩子。她跟孩子們說：“媽媽要到天堂見上帝去，不能再照顧你們了，但我會給你們每個人找到一個新的媽媽，她會和我一樣愛你們。”

有10個活潑可愛的金發兒童可供收養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多夫婦來領養孩子，可伊萬和露西婭怎么肯隨隨便便地把自己的親生骨肉送人呢？露西婭定了一份嚴格的考核表，用以鑒定來人是否是孩子們理想的繼父、繼母。考核表中有很多問題，例如：你會幫助孩子同他的兄弟姐妹保持聯系嗎？你有一筆固定的收入嗎？你相信教育嗎？等等。來訪的夫婦即便答卷合格也不能馬上收養孩子，但他們可以把孩子帶回家住幾天。孩子們回來后，露西婭要挨個詢問孩子們的意見。

小兒子斯蒂芬是第一個離開家的，收養他的是一對中年農民夫婦。當他們接過斯蒂芬時，露西婭心里一陣痛楚，他畢竟是最小的孩子啊。孩子們直到這時才意識到可怕的訣別就在眼前，可他們都忍住眼淚，在大姐喬安娜的主持下，組成一個家庭委員會，討論如何讓媽媽在為期不長的余生里更高興些。他們決定承擔大部分家務。

接著要走的是5歲的小女兒琳達，感恩節前不久，琳達就告別了父母、兄弟姐妹，她只拿走了一樣紀念品——一個用舊燈泡和鹽盒子做成的圣誕老人。

約翰遜夫婦來到露西婭家時，很難決定該收養哪一個孩子。孩子們都聰明伶俐，小姑娘波琳更是活潑乖巧。約翰遜夫婦最后決定收養波琳。依照慣例，波琳先到約翰遜夫婦的農莊過了3個周末。回家后，媽媽溫和地問她：“你想回到那里去嗎？”波琳用力地點點頭。一年后，人們見到她時，她剛剛織好一塊繡花臺布。波琳說：“這塊臺布是媽媽在我離開家的那天早上給我的。媽媽囑咐我說：你要像在家一樣，做個好孩子。”

領養喬伊斯的夫婦已經是爺爺、奶奶了。喬伊斯的新父親說：“我們原來有個女兒，可她在喬伊斯這么大時就不幸夭折了，我們雖然已是桑榆之年，但還渴望有個孩子。”

寒冬臨近時，還有幾個孩子還沒有找到新家，露西婭的病情卻日趨惡化，但她仍不愿意降低標準。一對富有的夫婦在答卷上寫“教育無關緊要”，因此被拒絕了。還有一對開著嶄新昂貴的汽車的有錢夫婦想收養沃淪，可他們要切斷沃淪與過去的紐帶，甚至還要把沃淪的名字改掉。露西婭斷然拒絕了他們。她安慰孩子們說：“你們不要擔心，媽媽一定會給你們找到美滿的家庭。”

不久，承包商理查德·湯姆斯同他的妻子來到露西婭家，他們想收養喬安娜。喬安娜生性聰慧，小小的年齡就為父母分擔憂愁。她來到湯姆斯家后過上了舒適的生活。盡管在媽媽患病期間她休學一年，但她刻苦學習，兩年后又成為班上的佼佼者。

湯姆斯夫婦領到喬安娜，不禁慶幸自己交上了好運，接著他們又到處奔波，為露西婭夫婦剩下的孩子找去處。弗吉尼亞、小伊萬和卡爾先后在一個星期里成了湯姆斯夫婦的朋友和鄰居家中的成員。幾天后一位年輕的小學校長和他當教師的妻子領走了沃淪。

最后，只剩下6歲的福蘭克了。福蘭克患有癲癇病，露西婭把他送進了一家殘疾兒童醫院。

春夏交接時分，露西婭感覺到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她多么希望再見孩子們一面啊。她不顧醫生和丈夫的勸阻，拎起一只皮箱就上了公共汽車。露西婭挨個來到了孩子們的新家，她對一切都十分滿意。別人都以為她和孩子們一定難舍難分，撕心斷腸，可她卻談笑自如，仿佛是一位藹然可親的前來走親戚的姑母。

回家不到一個星期，露西婭帶著微笑，無牽無掛地離開了人間，那是1954年6月15日。葬禮那天，天氣十分炎熱。露西婭被安葬在長滿青草的山坡上。她的幾個孩子和他們的養父母圍著墳墓，只有伊萬獨自一人老遠地站在一邊。葬禮結束時，他抬起頭最后看了孩子們一眼，轉身朝著空蕩蕩的小屋走去。

那年夏天，收養沃淪的夫婦準備遷居加利福尼亞。出發前，他們領著沃淪和親人告別。在兒童醫院里，福蘭克拉著沃淪的手悲傷地問道：“我為什么沒有一個新媽媽呢？”

誰能回答這個問題呢？沃淪的父母回到家后，坐在桌邊，緘口不言，兩人心中都翻騰著福蘭克的那句話。最后，妻子打破了沉默說：“福蘭克是個好孩子，癲癇是腦子受到損傷引起的，其實每個人都會遇到這樣的事情，假如我們自己有個孩子，誰又能保證他完美無缺呢？”就這樣，福蘭克成了他們的繼子，一家四口高高興興地到加利福尼亞去了。因為生活安定，福蘭克的癲癇發作越來越少，病情也越來越輕了。

幾十年過去了，如今露西婭的孩子們都已長大成人，遍布全美國。

伊萬每年都要到露西婭的墳前去看看，他常常坐在墳旁的一棵樹下，懷念妻子和過去的生活。他一直堅守著和妻子定下的誓約，不去找孩子們。1966年，伊萬參加了一個群眾集會，一位婦女帶著一個4歲的小女孩坐在他旁邊。“這孩子多漂亮！”伊萬情不自禁地看著孩子那一頭美麗的紅發。“這是莎里，”那婦女說，“您的外孫女。”伊萬一時不知所措，兩眼涌出熱淚。

幾天以后，喬伊斯帶著女兒去探望了父親。她堅決地說：“我們在哪兒分離，就在哪兒重新團聚！”孩子們長大后，多數都找到了伊萬，他們完全理解父親所做的一切。1979年，伊萬平靜地離開了人世。

（九月九摘自《死亡唇邊的微笑》

長安出版社泰平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