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改制化烏有　千萬債權何處尋

黃良艷

2008年9月23日，當湛江市大地建設實業有限公司法人黃藝玲拿到湛江經濟技術開發區人民法院的維持湛江市財政局“撤銷函”的行政判決書時，這位在商場摸爬滾打了三十多年的堅強女人，欲哭無淚。

“我從2003年開始介入湛江市大地建設實業公司的國企改制，經過整整二年才完成了各種手續，并變更了原有的企業名稱及法人，至今已經6年了。6年來，我嚴格遵守協議行事，償還債務，清理善后，前后支付了1000多萬元的債務，可我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沒有得到16年間，所有的一切又回到了起點，原有的國有企業又復活了，政府早已得到了根本沒有流失的131畝土地使用權，我付出了6年的時間和所有精力。”

此時的黃藝玲，早已是一臉的疲憊和無奈。

緣起“131畝土地使用權”

2003年2月13日。在湛江市規劃國土資源局的鑒證下，以黃藝玲為法定代表人的湛江市嘉慶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與湛江市大地建設實業公司(國企)簽訂了兼并協議，其承債式兼并行為得到湛江市規劃局、湛江市經濟貿易局、湛江市財政局等政府主管部門的批準，并于2005年1月14日湛江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對企業進行了核準變更登記。變更后的企業名稱為：湛江市大地建設實業有限公司。

依照兼并協議：湛江市嘉慶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承接原大地公司全部資產和債權債務關系，其中債務共計2695.882萬元。

隨后，黃藝玲開始了改制后企業的正常運營——償還債務及要求相關單位進行財產清點、移交等。

一切在緩慢但正常地進行著。至2007年，黃藝玲已依約償還相關債務1000多萬元。

世事難料，2007年10月11日，湛江市財政局突然作出了《關于撤銷(對湛江市大地建設實業公司資產確認的答復意見)的函》(簡稱撤銷函)，正是依據這個函，湛江市工商局于2007年12月21日作出了決定：撤銷2005年1月14日核準湛江市大地建設實業公司變更為湛江市大地建設實業有限公司的變更登記，而這一撤銷行為直接導致改制后的企業立即不存在了。

“正常經營的企業突然間沒了。”沒有任何先兆的湛江市財政局的“撤銷函”一下子讓公司陷入絕望境地，黃藝玲也被這突然而至的公文震呆了。

該函認為：湛江市大地建設實業公司明知湛江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的民事判決書2004年7月31日已經生效。明知其擁有權屬130畝土地使用權的情況下，卻隱瞞該判決事實，把沒有將上述土地納入資產評估范圍的衡信評報字[2004]第010號評估報告作為依據，以凈資產為一189.067651萬元，向湛江市財政局遞送資產確認請示，致使湛江市財政局對湛江市大地建設實業公司資產確認出現嚴重失誤。

湛江市財政局認為此舉是為了防止國有資產流失。

“而事實是：我公司在申請資產評估時，上述130畝土地使用權正在訴訟過程中。權屬不確定。我公司既沒有隱瞞130畝土地使用權的主觀故意，也沒有造成事實上的國有資產流失。或許我們存在工作失誤，但決不能因此認定我們有隱瞞的故意。”對此黃藝玲毫不退讓。

資料顯示：衡信評報字[2004]第010號評估報告是2004年3月20日做出的，評估基準日是2004年3月10日。民事判決書生效日期是2004年7月31日。

“很明顯，法院的生效判決是在”資產評估報告”之后，在申請進行資產評估時，我們怎么可能知道法院的最終判決結果?”

“而從另一方面說：即使按照民事生效判決，我公司重新獲得131.6畝土地使用權，但其對應的代價是承擔高達2626多萬元的債務。而按照2003年3月上述131.6畝土地使用權基本價值僅為1334萬元。我公司必須額外多支付1300萬元才能重新獲得131.6畝土地使用權。”

“湛江市財政局僅僅看到我們沒有申報131.6畝土地使用權，卻沒有看到獲得131.6畝土地使用權需要付出的代價。世上怎么可能只有權利而沒有義務呢?我們沒有申報131.6畝土地使用權，同時也沒有申報2626多萬元的債務。這從哪方面說造成了國有資產流失?”

法學專家：“撤銷函”應當撤銷

2009年4月14日北京大學法學院。湛江市大地建設實業有限公司訴湛江市財政局行政訴訟案法律論證會在緊張地進行著。

國家行政學院法學教研部主任、著名的行政法學應松年教授、北京大學法學院民法研究中心主任尹田教授、北京大學法學院憲法與行政法研究中心主任姜明安教授和湛中樂教授出席了此次論證會。

論證會的焦點集中在四個方面：

1、該公司為什么在申請資產評估時沒有申報131.6畝土地使用權?理由何在?

2、沒有申報主觀上是否有故意、是刻意隱瞞嗎?

3、沒有申報的行為是否實際造成了國有資產流失?

4、湛江財政局在作出“撤銷函”行政行為之前是否應當告知該公司，并給該公司陳述與申辯機會?

專家認為：從一審法院認定的事實可以看出：上述131.6畝土地使用權在申請資產評估時尚在訴訟之中。屬于權屬不確定狀況。但按照已經生效的《民事調解書》，湛江市大地建設實業公司在進行資產評估時已不再對上述131.6畝土地享用使用權，基于此原因，公司自然有充分的法律事由將不屬于自己的財產不予納入資產評估范圍。

另一方面：湛江市大地建設實業公司在向湛江市財政局申請進行“資產界定和確認”時，也沒有故意、惡意隱瞞131.6畝土地使用權的資產。因為按照湛江市財政局所依據的生效“民事判決書”。大地建設實業公司重新擁有131.6畝土地使用權的代價是同時要承擔相應的2626多萬元的債務。兩者相抵。不僅沒有造成國有資產流失，大地建設實業公司反而還將額外多承擔約1300萬元的債務。

專家一致認為：“湛江市大地建設實業公司在進行資產評估時，雖然按正常程序應當申報131.6畝土地使用權的情況，但由于認識上的偏差沒有申報，的確存在不妥。但在主觀上該公司不存在故意隱瞞不報的事實(亦即并無惡意，或者從中意圖謀取不當利益)，且在事實上沒有造成任何國有資產的流失。故湛江市財政局以隱瞞事實及防止國有資產流失為由，作出“撤銷函”，沒有事實依據，依法應當予以撤銷。

專家對湛江市財政局在作出“撤銷函”時違反正當程序提出了異議，認為其實施行政行為的程序與國務院2004年頒行的《全面推進依法行政實施綱要》精神相背離。

國務院《全面推進依法行政實施綱要》第5條強調了依法行政的基本要求——重點是合法行政、合理行政、程序正當等。第20條進一步規定：行政機關作出對行政管理相對人、利害關系人不利的行政決定之前，應當告知行政管理相對人、利害關系人。并給予其陳述和申辯的機會；作出行政決定后，應當告知行政管理相對人依法享有申請行政復議或者提起行政訴訟的權利。對重大事項，行政管理相對人、利害關系人依法要求聽證的，行政機關應當組織聽證。

專家認為：“撤銷函雖然不是一種具體的行政處罰，但此函的作出嚴重影響到利害關系人的生產和經營，涉及到一個從2003年開始進行改制已長達六年的企業的生存和發展，涉及到幾千萬債權債務的履行，影響如此重大的一個具體行政行為，理應事先聽取利害關系人的意見。給予當事人充分的申辯、聽證的機會。”

另外。“撤銷函”中沒有引用應當適用的相關法律、法規條文，也存在著嚴重的瑕疵和工作上的失誤。

國有資產保護與企業健康發展

國有資產是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物質基礎。國有資產的快速遞增，是完善和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源泉保障。黨的十五大以后，股份制在國有企業改革中普遍推廣。這種新體制的實施。為我國國有企業走出困境、重振雄風、注入活力提供了政治保證。但由于一些企業在操作中的不規范，造成了國有資產大量流失。據有關部門統計，國有資產每年至少流失800—1000億元。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國家機關一方面必須加快國有資產管理體制改革，強化對國有資產的監管，防止國有資產流失，而另一方面則必須承擔起對合法改制企業的保駕護航。兩者缺一不可。

大地建設實業有限公司在兼并過程中的確存在工作失誤，但這種失誤完全可以通過有效途徑予以解決，比如：事先與公司進行溝通，了解不申報的理由，查清是否確實造成國有資產流失?流失了多少?公司改制后做了哪些工作?形成了哪些新的債權債務關系?一旦具體行政行為做出將會造成何種影響?改制企業將如何善后等等。“如果行政機關在作出涉及當事人重大利益關系的具體行政行為時，能更多地站在當事人的角度思考，能嚴格地依照法定程序處理，做到實事求是，依法行政。那么執法的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就會更好。”一位權威人士最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