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你的愛會來

艾美麗

那一年他坐在長滿青草的山坡上，為我笨拙地梳一根小辮。

彼時的我，是個不知疲倦滿街跑的丫頭，常常被他捉住，強行按在書桌前，教我認字。我哭哭啼啼跑到母親身邊，控告他的惡行。母親是在外公外婆的強烈要求下，嫁給了做民辦教師的他，因此，他們之間，始終隔著一層障礙。而我，卻狡猾地利用這種隔膜，逃避他的種種苛求。

7歲那年，母親與他頻繁地爭吵，他們的感情終于走到了盡頭。之后我便跟著母親去了縣城，進了城里的一所小學就讀。我入學的那天，他搭乘別人的三輪，跑了幾十里的山路來看我。他把一個漂亮的書包遞過來，說：“丫丫，那次帶你進城，你一直吵鬧著要這個書包，這次給你買來了，在城里，好好讀書，爸給你定期送錢。”

我忸怩著，任他將書包斜掛在我肩上，說：“有個叔叔剛剛給我買了書包。”他聽完，突然轉過身去，許久都不肯看我。

時間過得很快，在弟弟呱呱墜地的那個秋天，他帶了我喜歡的柿子、大棗和板栗來看我。臨走的時候，他突然叫住我說：“丫丫，以后，我不能常來看你了，因為，我也快有自己的家了，缺錢的時候，可以給我寫信……”

我瘋狂地跑開去，不回頭，一直跑。我以后再也找不到人來疼我了，我想。

我開始住校，用他給的錢過得很瀟灑。我不知道他也有了孩子，每次都要省吃儉用，才能攢夠給我的生活費用。我也不知道他的妻子因為我而和他吵了多少次架。我只想著趕快高考離開這個縣城。

我即將高考的那一年深秋，他第一次去我們家。母親與繼父千方百計地要讓我留在省城讀書。他卻說，既然她想要出去，那就讓她闖一闖。

繼父在一旁說：“北京吃住那么貴，你有本事，你去供她。”他很堅決地說：“好，我供!只要丫丫能去喜歡的地方，我吃點苦，沒什么。”

高考的那天，他一直守在校門口，每一場考試結束的時候，便迎上來，將一瓶水遞給我。我心底的某個地方，終于開始一點點地柔軟下去。最后一場出來的時候，我故意慢慢地走在人群的最后邊。

但他卻是大踏步地走向我。我站在那里，看著他已經蒼老的面容，終于知道，下一秒鐘就會到來的擁抱，它的溫度，其實我一直都那樣地渴望且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