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生下你

童建波

這是一個傷感的故事，不僅僅因為母親親手扼殺了兒子，更因為單純美好的信念沒能敵過殘酷的現實。

丈夫車禍身亡，癡情女子取精生子

初春的長沙，微微有些暖意的一個傍晚，年輕的丈夫儲冬強拉著同樣年輕的妻子的手，對未來做了一番規劃：“我準備在外面找一份兼職工作，等攢夠了新房子的首付后，我們就要一個孩子。”雖然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話，卻令25歲的小妻子符芳胸中滿溢快樂。她沒有想到，這是幸福的最后余暉。

這天，正在建筑材料公司上班的符芳突然接到電話，稱儲冬強出了車禍，正在醫院急救。

等符芳心急如焚趕到醫院時，儲冬強已經陷入了昏迷。三天后，由于腦部嚴重水腫導致血氧濃度急劇下降，儲冬強停止了心跳。儲冬強死后，符芳趴在他余溫猶存的身體上，哭得肝腸寸斷。儲冬強年近花甲的父母也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訴：“兒啊，你怎么忍心就這么走了，連個血脈也沒留下……”

公婆的哭訴觸動了符芳，令她想起春天那個傍晚丈夫說過的話。要一個孩子，這是丈夫的心愿，也是他生命的延續。她抬起紅腫的雙眼，急切地問旁邊的主治醫師：“醫院里不是可以做試管嬰兒嗎?像冬強這種情況，還能不能做?”

符芳的話令在場的人都驚呆了。醫生半天才反應過來說：“按照醫學理論，人死亡后精子還可以存活8小時，不過……”

“太好了，不管怎樣，您一定要給我做這個手術!醫生，我求求您了!”符芳打斷醫生的話，跪了下來。

由于符芳的請求非常特殊，醫院臨時召開了一個緊急會議，又咨詢了律師。律師表示：“衛生部明文規定，禁止醫療機構給單身婦女實施人類輔助生殖技術。丈夫一旦死亡，婚姻關系即自動消亡，妻子便屬于單身女性。但同時憲法又規定，生育權是公民的一項基本權利。本著憲法是基本法、大于其他所有法律法規的原則，遺體取精不算違法，只要監護人同意即可。”

綜合考慮后，醫院最終決定為符芳實施取精生子手術。

儲冬強的父母在手術簽字前擔憂地對符芳說：“芳兒，我們年紀大了，沒有能力幫你，你一個單身女人拖著孩子過，不是那么簡單的事，你可要考慮好。”符芳說：“你們放心，就是撐著這條命不要，我也要把孩子養大，這樣冬強就是死也暝目了……”

說到這里，符芳再一次號啕大哭。在場的人無不為之動容。兩位老人顫巍巍地簽了字。當天下午1點半，醫院為儲冬強的遺體實施了取精手術，優選出了適合的精液冷凍待用。

一個月后，符芳接受了試管嬰兒授精手術。手術很成功。

在丈夫去世將近一年后，符芳剖腹產下一個重達7斤半的胖嘟嘟的男嬰，取名儲憶夫。

“冬強，我們有孩子了，你看看他多可愛!”深夜醒來，撫摸著身邊溫暖的骨血，符芳熱淚盈眶。

符芳的癡情被當地媒體報道后，贏得了一片贊揚：“在這個浮躁的社會，難得有這樣專情的女人。”很多市民自發前來探望并送上毛毯、玩具、奶粉等嬰兒用品，公婆日夜守在她的床頭噓寒問暖。父母原本很反對她的舉動，此時也千里迢迢趕來陪護女兒。

不過，讓符芳沮喪的是，經交警部門鑒定，儲冬強遇車禍是因為他圖便利擅自翻越護欄橫穿馬路，因此司機無責。不過該司機自愿盡道德責任，一次性補償人民幣3萬元整。

真情難敵歲月，單身母親的日子好難

符芳抱著滿月的孩子出院后，公婆和父母也返回各自家中。

回到家里的第一天晚上，符芳租住的小區突然斷電，整個房間霎時陷入黑暗中，她連忙尋找手電筒和打火機一類能夠照明的東西，但半天也沒找到。就在她筋疲力盡時，床上熟睡的兒子不知何時醒了，哇哇大哭起來。她手忙腳亂地去抱他，卻摸到了一手濕熱的尿。

這一刻，符芳突然強烈地預感到，即將到來的生活也許遠比想象中的要艱辛。

符芳是做文員的，上下班時間比較刻板，孩子平時只能雇人照料。請保姆包吃住工資得700塊錢，吃進口奶粉每個月要一千多塊，此外還有日常開銷及人情應酬。這一切全靠符芳每月不到2000元的工資顯然不夠，不到一年，符芳就花光了之前攢下的準備買房的三萬多元積蓄。

一個在人壽保險公司做業務員的朋友見符芳生活艱難，主動提出帶她兼職做保險。符芳很是感激。從此她每天除了吃飯睡覺，時間幾乎全奉獻給了客戶。一次，她和客戶約好下午5點在一家咖啡館見面，結果直等到晚上12點咖啡館打烊客戶也沒露面，打他的手機關機，符芳生意沒有做成，還倒貼了120元的茶點費。還有一次，有客戶表示愿意給員工買12份保險，但要求符芳喝下1瓶52度的白酒，平時滴酒不沾的符芳把心一橫，仰著脖子把酒灌下，結果醉得不省人事，被送到醫院急救……

因為過度勞累，符芳患上了頸椎和腰椎病，手臂常會突然麻木，有時甚至連呼吸都困難，但為了省錢，她都是用最便宜的中藥藥膏貼一下了事。有次用一個游醫的藥，搞得整個后頸長滿了豆大的膿瘡，一個連一個地往外冒黃水，一個同事實在看不過去，交了錢把醫生請到單位，她才不得不接受治療。

符芳這個好心的同事名叫任大力，是長沙本地人，已婚。任大力善良憨厚，多次主動向符芳伸出援手，調整辦公室時幫著她搬資料，集體郊游時替她背背包……

出于感激，一天中午，符芳請任大力在一家路邊的小餐館吃飯，飯后又陪任大力去附近商場給他老婆挑了份生日禮物。

誰知，就在兩個人趴在一個銀首飾柜臺挑選戒指時，一個同事走了過來，拍拍任大力的肩說：“看不出你還這么有情調啊。”此后，關于符芳和任大力的流言便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公司內外。任大力的妻子還找到符芳家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哀求她不要搶自己的男人，讓符芳尷尬得恨不得挖個地洞鉆進去。這一刻，她真正體會到了什么叫做“寡婦門前是非多”。

符芳再也不敢和任何男人走近。一天半夜，小憶夫突發高燒，符芳打120急救電話，可電話竟占線打不進去。她急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邊囑咐保姆接著撥電話，一邊跑到樓下去攔的士，可車子也攔不到。情急之下，她背著孩子就往醫院跑。

那時候還是寒意深濃的初春，夜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路上剛下過雨，加上那段時間長沙正在大搞城建，到處都是黃泥漿，符芳摔了三次跤，才算跌跌撞撞地把孩子背進了急診室。等終于可以喘口氣了，她才發現自己牙齒磕出了血。

公婆是明理人，多次對她說：“冬強走了也有一年多了，你要是日子難就找個伴吧。”符芳先后相了四次親，可每次都是失望而歸，男人們通常沒聊幾句就單刀直入：“你個人條件是蠻不錯的，就是你那兒子是個問題。要不你讓公婆帶吧，我愿意每個月出一筆生活費。”符芳聽得又驚又氣：“哪個當媽的能把這么小的孩子丟到一邊不管?”

好不容易第五次相親時，對方是一個離過婚的男人，原因是前妻不育。他表示很喜歡孩子，不介意多養一個。符芳把他帶回家小坐，

小憶夫饒有興趣地在這個伯伯身旁轉來轉去，伯伯也高高抱起他，一會兒來個飛吻，一會兒來個原地打轉，不料一下子動作太大，剛吃過奶不久的小憶夫嘔吐了，白白的奶汁濺得伯伯西服上到處都是。

小孩兒嘔奶本來是很平常的事兒，那男人卻臉色都變了，不停地撣著自己的衣服說：“我這件是名牌的，要500塊錢一件。”又問：“小孩子是不是每個都這么麻煩啊?”

符芳說：“當然了，你以為養個孩子那么容易啊，不僅要嘔奶，有時候還要拉屎拉尿在人身上呢：”男人“啊”了一聲，飯也沒有吃，就借口有急事走了。郁悶之余，符芳只能繼續一個人過日子。

隨著時間的推移，麻煩越來越多。一天，發生了一件讓符芳心悸的事：兒子居然從陽臺的欄桿縫隙里，把一個瓷筆筒扔了下去，萬幸沒有砸傷人。這之后，符芳每天都提心吊膽，只能叮囑保姆多加小心。可保姆始終是外人，不可能每時每刻都盯著孩子那么盡力，符芳也想過把孩子全托，但費用實在太高昂了；請孩子的爺爺奶奶過來，自己以前承諾過不拖累他們，又不好意思張口，況且家里房子太小，也住不下老兩口。

一次，符芳的大學同學聚會，一見她，很多女同學都關心地問：“你怎么這么憔悴，是不是還在為你老公的事難過?你也別太癡情了，做人要向前看。”

這話說得符芳一驚。有人說，兒女情長是閑人才會做的事兒。又有人說，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這些話的確有點兒道理。當生活如石頭一天天冷酷地磨礪著你，你還有什么心思去傷感，去懷念?這時，符芳第一次感到后悔：“要是當初我沒有生下這個孩子……”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心境的改變使符芳對兒子不再那么細致體貼了。小憶夫頑皮不肯吃飯，以前符芳肯定會拿著碗在后面追，一勺一勺喂給他吃，可現在符芳哄了幾句后就把碗往桌上一磕：“不吃算了，不吃就給我餓著。”有時小憶夫看中了什么玩具她買不起，她還會氣惱地打憶夫的小屁股。

時間久了，小憶夫就有點兒怕媽媽。符芳帶他去爺爺奶奶家，兒子在客廳里玩時把一個茶杯打破了，符芳拎了個拖把走過去想收拾一下，結果兒子撒丫子就往爺爺那邊跑，一邊跑一邊嘴里還叫著：“爺爺救我，媽媽又要打人啦。”老人家很吃驚，符芳則窘得滿臉通紅。

兒子對她的排斥和疏離，更加深了符芳的挫敗感，她在日記里寫道：我真不知道自己這樣辛苦是為了什么。

就在符芳倍感失落時，一件始料未及的事發生了。一個周末，她偶然翻家中一本不常翻閱的史料書籍，書中間突然掉出一張紙片。她一看就驚呆了：那竟是丈夫和另一個女人拍下的親密大頭貼。貼紙上兩人神態各異，有儲冬強摟著女人肩膀的，有女人擰著儲冬強臉蛋的，還有兩人接吻的……

從儲冬強的發型衣著及貼紙的新舊程度推測，這張貼紙的拍攝時間應該就在他去世前不久。符芳的大腦一片空白，恥辱和憤怒令她變得像一只隨時都可能爆炸的氣球。

符芳決定查清楚這件事。在家里翻了一整天后，她終于又找到了幾張丈夫和這個女人的合影，這些合影上還有另外兩人，就是丈夫最要好的哥們兒劉發德和另一個女孩兒。

符芳找到了劉發德，起初他什么也不肯說，符芳冷笑著把照片扔到他面前：“你總不會說你旁邊這個女孩兒是你的妻子吧，如果你不說，我只有把它登到報紙上去搞尋人啟事了……”劉發德的額頭上冒出汗珠，終于說出了真相。

原來，照片上的女人名叫李婧，是儲冬強的初戀女友。李婧奉父母之命嫁給一個公務員，儲冬強也有了符芳，但兩人仍藕斷絲連。由于儲冬強處事謹慎，人緣又好，因此長期以來這事兒雖然也不是沒人知道，但一直都瞞著符芳。“我當初就給你說過，你不要太癡情了，男人還不都是這樣……”

符芳臉色鐵青地沉默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自己一番癡情，最后卻像一個跳梁小丑，費盡心思地跳來跳去，還以為自己有多偉大，其實可笑又可憐。

符芳的父母也很快知道了儲冬強生前有外遇的消息，氣憤地說：“既然這樣，孩子就讓他們儲家養，你憑什么替這樣一個負心漢付出一輩子?”符芳覺得父母的話很有道理。

符芳辭退了保姆，然后領著小憶夫來到公婆家。得知兒媳的來意，公婆不住地替兒子道歉，同時表示：“我們只剩一把老骨頭了，孩子還得麻煩你自己帶，當初我們也勸過你，叫你不要一時沖動，是你自己一定要生的……”

“當初?當初我怎么知道你兒子是這種貨色……”符芳把兒子的日用品往地上一扔，然后揚長而去。第二天，公婆把孩子送回來，符芳堅持不讓兒子進門。

讓符芳沒想到的是，不久，公婆竟一紙訴狀將她告上法庭。符芳辯稱自己沒有足夠的經濟能力獨自撫養孩子，公婆作為孩子的爺爺奶奶，有義務代為收養，最低也要提供一定額度的經濟補償。法院最終認定，孩子系被告在丈夫死后所生，應視為非婚生子女，不享受正常子女的待遇。因此，判決被告限期將孩子接回家中撫養。

判決下達后，符芳郁悶不已。眼看法院規定的最后期限將至，她不得不將兒子領回了家。晚上，符芳去給兒子沖營養鈣奶時，發現奶粉沒了。想到又得去買這兩百多一罐的奶粉，另外還要去請保姆，她不由得煩躁不已。就在這時，兒子拿著一本圖畫書走到離她不遠處，嘴里嘟嘟噥噥地哼著兒歌。她不知道哪來的火氣，啪的一下就將兒子手里的書打到地上：“唱什么唱?你叫魂呢，吵死人了。”

兒子被嚇得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一邊哭還一邊用胖乎乎的小手拍打著她說：“壞媽媽，壞蛋……”兒子不合時宜的表現激怒了符芳，她血沖腦門，仿佛被一種奇怪的力量驅使著，手伸向了兒子的脖子，狠狠掐了上去：“我讓你罵，我讓你罵……”

片刻后，符芳清醒過來，被自己的瘋狂行為嚇了一跳。她趕緊撥打120，可是已經晚了，小憶夫在被送往醫院的途中便停止了呼吸。

[后記]

警方以涉嫌故意殺人罪拘捕了符芳，等待她的將是法律的嚴懲，以及比身體的桎梏更為痛苦的精神折磨。在看守所，她一遍遍地呼號：“兒子，媽媽對不住你，不該讓你來到這個世上受罪……你們現在就槍斃我吧，我一秒鐘都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