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甲
我生下來的時候,生命中就碰到一縷格外明媚的陽光,童年唱過的歌也那么晴朗。但是,在我15歲的夏季,天突然變了。父親被斗、被打成重傷后,造反派只許我們家年齡最小的成員去照顧。我妹11歲,這任務落到了她身上。
一天中午,父親吃了飯,我妹去樓下洗了碗上樓,就見父親掛在梁上,碗立刻掉到地上……這不是電影情節,是真的。妹妹哭叫起來,造反派馬上來了。有人說趕快把人放下來。這時把人放下來搶救是來得及的。真正悲慘的事發生了——造反派聲稱要保護現場!要等法醫來了才能把人放下來!
“文革”時期,公檢法機關被“砸爛”,哪里去找法醫,母親趕到現場,哭得呼天喚地也被攔著不得上前。從中午到黃昏,造反派終于找來了一個法醫。父親被放下來了,被脫得一絲不掛驗尸。驗過尸,造反派對我母親說:“你現在仔細看看,他可不是別人害的。”
那時,我母親還留著那個時代兩條漆黑的長辮子,母親撲倒在父親光裸的身上已哭得沒有聲息。母親漆黑的長辮子在父親蒼白的軀體上顫動,黑白那樣強烈!
那個夏天的太陽就這樣落下去了。
父親被草草地葬入土中,我們不認識的負責挖坑的農民找來了一塊磚,用鐵釘在磚塊上刻上了我父親的姓名,立在墓前,說以后清明來掃墓你們能找得著。后來我們就是靠著這塊小小的“磚碑”找到父親,這時才發現從前那位農民把我父親的名字“樹濃”誤寫為“樹農”。
那個夏天,母親在墓地不肯回來。她語無倫次,一直說她有責任,她說她沒有看住我父親……我姨說人家又不讓你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