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落日

林如玉

陰雨的天氣持續了十多天，讓我著實不能容忍老天的悲情。畢竟入了冬，誰愿意一出門回來就落得個渾身是泥水，冷得瑟瑟發抖呢?冬季作為四季的收尾，應多給這個城帶來些暖陽和靜謐，不管一天中刮過幾陣風，下過幾場雨，只要傍晚時分掬出一片金燦。照亮人們回家的心情，人們照樣會眷念它。說起來這倒是悲喜劇的演繹方式一一過程艱辛、慘淡，結局卻是豁然美好的。但我近些日。甚至近些年始終是凄慘的。我的凄慘似乎因我的苛求而致，我不僅要求常常能沐浴到日落時的光，還要讓日落的豐富情態來鼓脹我的情思。而我終日奔忙在城市鱗次櫛比的樓房中間，糾纏于繁冗的事務，已很久未能欣賞落日了。于是，落日成了我印象中一幅陳舊的畫，我常常在想念它的時候搜出來，拂去上面的歲月塵埃。

碃碃其實，我真的要站在某個高處看一場日落，在時間上不是沒有可能，沒有可能的是已難尋那樣平和的心態和境地。設想我就那樣專注地看著日落的情節，且旁若無人地，那么身后將有一群同胞在注視著我，看我是從哪里冒出來的白癡，或是這個曾熟識的家伙接下來可有什么想不開的舉動。咳，這個年代想大膽地做一件開心的事真難!

碃碃因此，我頭腦中最經典的日落是在鄉村發生的。鄉村的夕陽是純凈的，正如村子里毫無矯飾的姑娘的臉蛋，永遠是人們曠闊而沉寂的視野里生動的主角。它就那樣紅紅地散發著溫和，原野和鄉村在這種溫和里沸騰起來：水牛悠閑地甩著尾巴，半瞇著眼做著反芻動作。在熟悉而狹長的黃土路上踏出鏗鏗聲；高昂著頭在前面領路的公鵝，炫耀著自己的嗓音，嗓音不太美妙，但不妨礙它響徹每個農舍和樹隙；吃飽了的鴨子一進村子，就搖著身撲騰撲騰躍入門前的池塘，嘎嘎叫著忙于洗浴；而枝頭的鳥兒正相互交談一天的捕食經過，夸著彼此的寶寶……

“太陽姐姐到大海里洗澡了，等你明天早上醒來，就又會看到她的。”奶奶搖著蒲扇。對懵懂的小孫子說。

是呀。太陽的身子正輕盈地滑入天邊燦爛的云海，她怕別人偷覷似的，悄悄地掩上了門。于是大地漸漸暗下來，村子里的燈火也次第亮起來……

碃碃心情好，抑或不好，鄉村落日都是與我的心情靠近的。在少不更事而茫然地體味著世事中蒼涼部分的時候，我就那么呆呆地看著落日——我的愛和恨在落日面前是那么赤裸，仿佛落日能感受到我生命中的光華和沉重；在沉思中，我的心情變得悠遠，與古人相接，能感受到“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的壯闊，“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空靈。“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失意和無奈……

很奇怪，人們多只是喜歡看日出，而且喜歡到遠方捕捉那壯觀的瞬間。可是，經常聽朋友或身邊的人抱怨說，特地到泰山或黃山看日出，卻被偶至的雨攪了。我也曾有同感。

碃碃前幾年的一個“五一”，我和妻隨我的同事們去黃山旅游，一路上感覺天朗氣清，汽車輕捷地行駛在皖南的盤山公路上，我也在車窗邊愜意地游目于掠過的班駁樹影，心想，明天早晨將有精彩的日出等著我呢!不料，車到湯口天氣就壞起來；到了晚上，嘩嘩下起了雨。第二天及以后的行程，都是在雨中完成的。既然來了，總不能一無所獲吧!許多同事圖疲憊和掃興，索性以索道代步上山下山，可我沿途還是一絲不茍地玩賞雨給黃山帶來的那種未期的美。雨中的黃山空谷傳響，云遮霧繞，山形忽臆忽現，山體與松竹在靜穆地承接了細密的雨后，顯得光潔而蒼翠欲滴……

碃碃成長中。我已變成個循規蹈矩的人，因而不敢將那次感受黃山中好的部分強加給同事和潮友。而在他們提起那段遺憾之旅時，就糊里糊涂地勸慰他們：不妨去看看鄉村日落，那也是一種享受。

碃碃他們愿不愿看，去沒去看鄉村日落。我是不得而知的。興許他們在看了鄉村落日后會有別樣的感受，興許他們根本就不會去看。

碃碃按說，我對看鄉村落日的期待那么強烈，也早該去看一看了，沒想到真的回到了家鄉，竟疏忽了此事，或者干脆說沒有勇氣面對鄉村落日了，猶如邂逅了久盼相逢的朋友。反倒無話可說。于是，我覺得自己也變得虛偽了。怕直面真純的東西。

碃碃我有些相信，我珍存的鄉村落日只屬于我的少年時代。正如許多愛發生在那個年代。遺落了，就再也找不回來。

責任編輯：吳華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