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使館區,一個冬天的早晨。占先生站在巴西大使館門口。
他是一大早從河北趕到北京的,身上沙塵未盡,也有幾分疲倦。“我出國是為了討賬——我在國外的客戶大約還欠我1500萬美元。我今年十多次出國,都是為了討債。”現在讓他最擔心的是,萬一國外那邊客戶倒閉了,他這邊的欠款可就全黃了。
“我原先也是國企員工,是中化集團下面一家分公司的經理”。前面排隊的人太多,等候的這段時間,占先生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
訂單越來越少
中化是個好企業,福利很好。但條條框框的規矩太多,干到最后我就煩了,就辭職自己辦了企業。
我在現在這家塑料制品企業里面有股份,另外還有一家完全是自己的企業。2008年上半年,我們的主要出口對象都是歐洲、美國、加拿大和澳大利亞等地方。說心里話,中國人還是喜歡與歐美人做生意,雖然有點貿易摩擦,但這些歐美人付款信譽較好,給的利潤點也高。
但是,受金融危機影響,很多發達國家都減少了進口。我有一位做紡織的朋友,三四月份就出現了問題,他當時說,很多下了訂單的企業取消了訂單,以前打100個樣過去,總有10多個能成交,但從三四月份開始,只成交了三四個。
我這個行業相對好一些,八九月份歐美市場還很好,9月份之后,歐美國家很多老客戶的訂單才開始減少。我們這個產品跟印刷有關系,本來圣誕節是很多美洲國家的采購高峰,現在不但沒有高峰,還有很多毀單行為。
倒是日本、土耳其、巴西、印度、墨西哥和伊朗這些國家的訂單還能維持,所以,今后我們會轉向這些國家銷售產品。
訂單減少,我們能忍受,因為我們這類企業主要依靠批量生產賺取微薄利潤。訂單量減少時,我們可以通過減產避免一些虧損,9月份我們工廠有500多個員工,現在只剩400多個了。
但現在令我們心中越來越恐懼的是,訂單的利潤空間在不斷下降。
拿我們工廠來說吧,主要原材料是石油的附加產品,隨著大宗商品價格回調,原材料成本也降下來了,其中一種原料是化工增色劑,8月份還賣1.7萬元一噸,現在也就6000塊錢。
這些情況老外比我們還要清楚,因為原材料降價,他們也在不斷壓低我們的價格,他們知道中國制造商之間的競爭更激烈。
賬期越來越長
我和朋友圈子的客戶大多是巴西、墨西哥和土耳其這些國家,這些國家的企業主要受貨幣貶值的影響,采購成本增加了很多。因為貨幣貶值,國外客戶要拿到同樣的貨,就要付更多的本幣,對他們來說是成本的增加。
由于貨幣的貶值遠遠超過企業的利潤,國外一些大客戶會為了維持自己的聲譽,盡量把貨拿下來,但一些小的客戶就消失了。還有一些企業,他們首先會讓你把貨放掉,如果把貨給他們了,再要回錢就太難了。
從9月份開始,我就感覺賬期在拉長,賬期拉長意味著無法保證回款不出問題。而且,2008年以來,我們公司在國外的應收賬款突然增加了很多。
現在,我們最擔心的是哪家公司突然破產,如果公司破產,我們也不能把貨拉回來——我們的很多客戶是土耳其的,他們國家對進口商保護很周到,如果土耳其客戶給你預付款了,然后你出了貨,之后企業出了問題,土耳其政府會認為他的企業已經付了部分錢了,比例是多少他們政府不管,他有權先保留這些貨。過了一定的時間,如果企業不去提貨,這些貨就屬于政府,然后政府就拍賣,這時原來單上的人,也就是我們的客戶,可能是第一買家。
現在,我們的很多貨放在國外港口沒有人提,我們朋友圈最擔心的是,萬一國外哪家客戶倒閉了,會重新開一家公司,但我們這邊的欠款就要不回來了,絕對要不回來了。
出現這種情況對中國企業的打擊是很大的,比如我們這種企業,一年就白做了,有的企業可能就因此完蛋了。
我們這個行業普遍的交易方式是先付30%、20%甚至15%的定金,貨到了口岸之后再付尾款,即使我的產品比別的企業價格低很多,也根本不可能拿到100%的回款——我敢說,現在國內外貿企業同行業里,沒有一家沒有國外的欠款,所以現在都不得不出國要賬。
說句實話,我們對國外的了解程度是很差的,有的客戶會覺得中國人好騙。現在我們出去討賬,最起碼可以對當地的情況進行直觀了解,至少下一次,這些客戶就不會再騙我們了。另外,我們可以跟國外企業的客戶群交流一下,這樣哪怕出問題,可以找別人把這個貨收回來,減少點損失。
但一旦企業不在了,這個錢要回來的可能性就很小。這時候,我只能說,自認倒霉吧!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把眼睛睜大,看著哪家企業不行了就不要發貨。我一點都沒辦法,咱們是求人家辦事。現在經濟搞成這個樣子誰有辦法呢,能拿我的貨已經很不錯了。
希望政府給予保護
我們現在都希望政府能給我們一些保護,我們小企業的收款能力和自我保護能力很差,如果出現問題,就得不到任何賠償。所以,政府、海關是不是給中國企業做點什么,比如說建立一個外國企業黑名單之類的東西也好。
雖然毀單的事情經常出現,但是因為國外還需要一些產品,所以我們還在走單。未來,我覺得我們這些企業還是會以出口為主,因為國內市場價格比較低,商品也過剩 —— 我們國家任何產品的生產能力都遠遠大于消化能力。
說到這里,巴西大使館的工作人員開始叫占先生了,簽證前臺是兩個中國姑娘,受理文件那位姑娘翻閱著他的材料,問:“你到巴西做什么?要賬去?他們欠你多少錢,呃,150萬——150萬,你去要,他們會給你嗎?”
摘自《經濟觀察報》2008.1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