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婦的麥子

江志文

她是一位農婦。兒子是一位做基建的民工，一次隧道施工，不幸發生了塌方事故，兒子被埋在了地下。

兒子是她唯一的親人。丈夫十年前因病去世了。兒子單位來車把她接去了。抱著兒子的骨灰她悲痛欲絕。兒子單位領導十分同情她，說你有什么困難，盡管提。她看了看領導肥胖的臉，又看了看兒子的骨灰。領導說，別不好意思，盡管說!她咳嗽了一聲，又咳嗽了一聲。她看見她一咳嗽領導就打一下顫。她在心里想，我把這話說出來，領導會笑話我嗎?她想，領導是大領導，是不會笑話的。她說：我，我，我想趕快回家。她對領導說：現在正是小麥灌漿的季節，我要回去給小麥澆水，不然今年的收成就不好!兒子單位的領導對她的回答很是意外。領導以為她再給他們玩心眼兒，就問，你還有什么要求嗎?她說沒了。領導納悶說，怎會沒呢!?她說真的沒了。領導說，人呢是為公死的，這樣吧，咱按國家規定，給你五萬元的撫恤金!

她一聽給這么多的錢，撲騰給領導跪下了，她說：謝謝領導！謝謝領導!所有在場的人都沒想到事情處理的這么順利。之后，單位就又派出一輛車，把她和兒子的骨灰一起送回家。

農婦的一位親戚在她兒子下葬的第三天來看望她。親戚見到農婦時，她正好從田里剛干活回來。農婦清瘦的臉很平靜，雖然眼睛紅腫，但腰桿挺得很直，像秋風中站立的紅高粱。

親戚很驚訝，說：天哪，這么悲傷的事你怎么還有心去干活?

她說：小麥正灌漿，這個時候不澆水，就耽誤了一年的收成。她的回答讓親戚很不理解，當然也是很不滿意。她很清楚親戚是怎么想的。她沒有解釋，只是放下農具，把親戚讓到屋里坐下。親戚看到飯桌上有個小飯筐，飯筐里滿滿一筐蒸好的饅頭。親戚皺起了眉頭。她說，這是我早晨剛蒸好的饅頭，你中午就在這兒吃吧。親戚很是生氣。他想不通，兒子都不在了，怎么還能吃下飯去?難道你上輩子是餓死鬼托生的!你的心腸怎么這么狠，這么硬呢?

親戚不由想起多年前的事兒。那時農婦丈夫剛去世，他來看望她。當時她的兒子還不到十歲。不到十歲的孩子穿著白布縫的孝鞋，在院子的石臺上寫作業。他來探望她之前，想象著農婦一定是在家里正抱著兒子死去活來地呼天搶地?？勺屗蟪砸惑@的是出現在他面前的她非常平靜。她當時正在給兒子做越冬的棉衣。她說，冬天快到了，她要趕緊給兒子做棉衣，不能凍著兒子。當時也是她主動把他讓到屋里坐下，并留他在家吃飯，絲毫沒有他預料的那種痛不欲生的慘景。想到這里，親戚實在忍不住了，嘲諷道：你的胃口真好，丈夫沒了，兒子沒了，你還能吃得下，胃口真好啊!

她聽出親戚的話外音。她雖是農婦，可又不憨，什么聽不出來呢?她的淚水就嘩啦流下了。之后，她把淚擦了，說：兒子和男人，是我最親最近的人。是的，他們倆人都走了，他們把我的心都帶走了。我現在就覺得自己是一個空殼。說起來，我該跟著他們一塊走。跟他倆一起走就算了。他們沒有了，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呢?

親戚哎了一聲。說，你可別這么想，再怎么著，你也要活著。人活著不就是這么回事嗎?

她看了一眼親戚，長嘆了一聲說：是啊，人不死就得活著。以前他們在的時候，地里活不讓我插手，現在，我不插手不行啊。男人在的時候告訴我，什么重要，糧食最重要。只要活著，人就不能離開糧食。男人在的時候，多次交代我，要好好地對田里的莊稼。男人說，對莊稼好，就是對他好，對孩子好。

親戚聽了心里一驚。她接著說：麥子正是灌漿的時候，還等我及時澆水呢，錯過了這季節，就耽誤了一年的吃食。麥子是個奸孩子，你澆水，你喂肥，他就給你結糧食，就管你的肚子飽。

親戚的心一動，說，這樣吧，你下午在家，我幫你去澆麥子!

她說不了，還是她去吧。她對親戚說，這一回你替我澆了，以后你還能天天幫我干活?你家里還有很多該干的活，早回吧。

她看親戚對她不放心就說，你放心，人啊，不死就得活著，就得吃飯。吃飯就得糧食?？杉Z食從哪里來?從地里啊!

親戚說是。

她說，不管怎么著，我得把地種好。把地種好，我才能不餓肚子，才能活好!

親戚說對。

看著親戚說對的臉，她想對親戚說：你懂得什么呀?你什么都不懂!可她沒有說，只是望著大門以外的麥田……。

麥田里的麥子就像她的男人，在溫暖地注視著她，就像她調皮的兒子，在風里起伏……

責任編輯 晨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