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四個口袋

戚祥浩

她身材矮小，皮膚黝黑，在如今飯店普遍追求的員工年輕化、靚麗化中顯得格格不入。好幾次，我打算辭退她，再找位年輕點兒的打工妹，可作為洗碗工，她幾乎是完美的，不但碗洗得快又干凈，而且人也勤快，雙手一有空便拿起抹布東抹西擦。我幾乎找不到一個堂而皇之的借口。

有一天下班時，一位服務員拼命朝我使眼色，我這才注意到她走路的樣子有點兒奇怪，雙手緊貼著腰部，腳步急促，邊走邊回頭。當四目相對時，她的眼神瞬間慌亂起來，迅速轉過頭，隨即小跑起來。

我沖她喊：“站住!”她渾身戰栗起來，步子邁得更大了。我繼續喊，“再不站住，叫保安了。”她這才停住，臉色白得嚇人，說：“經理，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走近了才發現，她的上衣及褲子上的四個口袋都脹鼓鼓的，我不由分說伸手扯，口袋里的肉塊及水果應聲落地。

這個外表看起來老實本分的鄉村婦女，卻拼命語無倫次地分辯，這些不是偷的。

我讓助手去廚房統計近段時間的進銷貨量，然后看著她冷笑，從今天起你就不是這個飯店的人了，這個月的工資你也休想拿走一分，你還要根據飯店的具體損失交罰款。

她的眼淚撲簌簌地直落，眼神有些發呆，顯然嚇壞了。

助手很快回來了，俯在我耳邊輕輕說，廚房的所有數據都吻合呀。我呆了呆，有些難以置信，她的四個口袋分明裝滿了飯店的東西，而她，顯然不是頭一回干這種事。

那天，我堅持自己的態度，辭退了她，因為我拿不出飯店少東西的證據，她最終還是拿到了工資。

我很快找了位新洗碗工，比她年輕比她好看，但很快出現碗筷供應不及時的現象，顧客埋怨碗筷不干凈的聲音也越來越多，我隨即更換了洗碗工，但這些不如意的情況并沒有改觀，我開始后悔當初的輕率與魯莽。

沒想到我在餐館后面再次見到了她，她正貓腰走路，不時地向后張望，并沒有注意到隔著扇窗的我，接著，她趁洗碗工在外面收拾碗筷，竟徑直進了餐館后院。我不由得火冒三丈，后院離廚房只有一步之遙，她莫非又想故技重演，上次逮不著證據，這次非當場抓住她不可。

她卻在后院那一大堆正準備沖洗的碟碗旁停住了腳步，神色慌亂地四下張望，很快，她的目光便直直地盯住這些碟碗，她的臉上忽然綻開了笑容。在我懷疑自己是否看錯時，她迅速將顧客吃剩的半碟雞腿倒入了自己的上衣口袋，接著，她又將半碟花生米倒入了褲袋。

我吃驚極了，這些顧客吃剩的菜肴，她若要，完全可以向我開口，何必這樣偷偷摸摸。我的眼前隨即浮現出上次從她口袋里散落的肉塊及水果，那些東西肯定也是從顧客吃剩的盤內拿的，可她上次怎么就不說明呢?

在她轉身欲離去時，我叫住了她，聽到聲響，她渾身戰栗起來，見是我，她更是驚恐得連連后退。

我企圖穩定她的情緒：“沒事，沒事，我知道你口袋里那些東西是從哪里拿來的。”

沒想到她的臉色更白了，她哭著哀求，這些東西是別人吃剩的，經理您千萬不要說出去。

我更加驚訝了。

她繼續懇求：今天是我兒子的生日，我答應兒子要給他帶好吃的東西，我知道這邊吃剩的菜肴基本上都是隨便倒掉，而這些東西完全可以拿去燒過再吃，我們鄉下人不計較這些，但我怕孩子小不懂事，知道了菜肴的真實來源會不開心。

她接著說：并不是我舍不得掏錢買東西，只是孩子還小，以后要上大學，要娶媳婦，用錢的地方多得很。

我的眼眶不禁濕潤了，想必，她的孩子，此刻正滿懷期待地倚在門口，盼著母親早點兒回來：媽媽的四個口袋，今天又將變出什么好吃的東西來?

我答應她不會將事情說出去，然后問她，還愿意來這里工作嗎?

她不禁愣住了，隨即使勁兒地點頭，她說：經理，謝謝您，謝謝您。

她很快又來工作了，依然有打小報告的員工，我笑著對她們說，這是一個母親的秘密，如果有一天，你做母親了，你的四個口袋也會鼓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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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瑞摘自《當代文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