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敏紅

“我說我是一個野心很大的女人,可是,你們從來也不相信……”眼前這個小女子,懶洋洋偎在沙發上,雙手托腮,紅衣卷發,眼波流轉,徑自笑得云淡風輕。四個月的身孕,微凸的小腹,難掩的溫柔。此人便是那個被譽為“全能型鋼琴家”的音樂天才了,27歲一舉拿下法國巴黎國立高等音樂學院鋼琴博士學位并三個碩士學位,頻頻與歐美及亞洲優秀樂團合作,不僅工于協奏、獨奏,還精于室內樂、藝術歌曲伴奏和鋼琴教學……
她是江晨。
初露璞玉質
江晨系出名門,父親為前上海音樂學院院長,母親為前上海音樂出版社總編審,自她出生起,音樂便無孔不入,四、五歲就聽熟了《彼得與狼》、《卡門》與《蝴蝶夫人》。父親誘騙她說,鋼琴是一架龐大的玩具,擊響它,串串音符便如鴨子戲水,忽然左,忽然右,忽然聚,忽然分。這使她對之垂涎欲滴。為訓練她的聽力,父親用臉盆接著屋檐下的雨滴,“叮”、“咚”、“滴”、“答”,認真地問,聽,這是什么調?
她尚不識字,便知音樂源自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五歲,師從上海音樂學院鄭曙星教授,六歲,為來訪的意大利總統演奏克列門蒂的《小奏鳴曲》,總統驚喜,一把將她抱起,七歲,上海首屆少年兒童鋼琴比賽奪得第一,十二歲,免試直升上海音樂學院附中,同時開了小學生舉辦個人專場音樂會的先河。
遠赴法國
1992年,江晨拒絕了美國一所名校四年全額獎學金的邀請,去報考法國巴黎國立高等音樂學院。“既然要學鋼琴,自然要到誕生它的土壤去學。”
那一年,巴黎國立高等音樂學院在全世界二百三十多名報考者中錄取前二十名,這本已很嚴厲,更為苛刻的是,這個學院最好的鋼琴老師巴斯卡爾?德瓦用(PASCAL?DEVOYON),歷來只收取前三名學生。她仰慕這位大師已久,進前十,她尚有把握,可前三……她心中沒底。
至最后一場考試,只余六七十個人,考官出了一首很偏的曲子,一個月后見分曉。她并不緊張,她接受新曲子速度一向極快,練得熟了,酣暢淋漓彈下來,只覺生平仿佛從未那樣自在如意過。一曲畢,滿座皆驚,轟動全校。那場考試結束,她以第一名的成績被錄取。直至九年以后,她在該校捧了一個博士、三個碩士學位畢業,老師才告知,1992年入學考試的最后一場,她得到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分數——五個評委,齊齊打了滿分。
深可慶幸,江晨與法語有緣,隨口說,說得很長,說得如一句詩,隨手寫,文采斐然。“才兩年,我的法語就說得與當地人一樣了,我寄宿的法國家庭家長很驚訝,我的法文字寫得比他家孩子的還要漂亮。秘訣?我迫切想學,我對法語有感覺,如此而已。”
除了法語,江晨還熱衷于學習德語,她用德語閱讀Hermann Hess的《荒原狼》,用德語思考莫扎特為什么是莫扎特,貝多芬為什么是貝多芬,門德爾松為什么是門德爾松。“所有語言都具有音樂性,吟而詠,詠而歌,說著不同母語的作曲家,敘述著各自的音樂理念。”
整個留學期間,江晨幾乎閱遍了巴黎國立高等音樂學院全部圖書、樂譜、唱片資料,由于熟稔法、英、德等多國語種,可深入了解各國的歷史、藝術、文化和生活方式,觸類旁通地全情投入學習,也引來了不遠的事業巔峰。
巔峰的滋味
1997年, 23歲的江晨已為日內瓦高等音樂學院鋼琴系開了大師班,也經常在法國、意大利、瑞士等國家演出。那一年,恰逢全球鋼琴界盛事——法國兩大國際鋼琴賽事之一的埃皮納爾(EPINAL)國際鋼琴比賽開鑼。她于1990年獲日本園田高弘國際鋼琴比賽第二名,1994年獲法國圣?農?拉波戴舍國際鋼琴比賽第三名,她自然要嘗嘗第一名的滋味。
“比賽給我的感覺一直不如演奏。演奏,欣賞者大多帶著善意的耳朵而來,而比賽是一個殘酷無情的角斗場,槍林彈雨,高手如云。那一次,四輪淘汰下來,人已接近崩潰。走到半決賽,已很滿意,告訴自己,別再有奢望吧。待到宣布進入決賽,已無一絲喜悅,體力、心理能量均消耗得太厲害,真的已經拼不動了。然而無論如何,那個過程對于我,是具有啟迪性的。”
決賽前一天,她決定拋開一切。上午,去附近郊外散步,滿目綠色,疲乏頓消。下午,興致勃勃買了越南春卷皮回來炸三鮮春卷,又做什錦炒飯,做很多,邀了十二三個人來吃,平常的幾道菜,法國朋友都夸比中國飯館的好吃。
“經過一天調劑,整個人忽然放松了,贏不贏已不再重要。”帶著如釋重負的心理優勢,她進入了決賽的角斗場。雅瑪哈設于歐洲門市的一位經理全程追蹤了整場比賽,事隔許久,他告訴她說,你一出場,便已具備了贏的氣場,從你一出現,你的儀態、你的步伐、你的眼神、你的氣勢,無不像個勝利者,評委都已感覺到:今天此人贏定了!又是在頒獎過后,評委們才告訴她,早在參加初賽的時候,她就驚艷四座,他們一致認為,第一名非這個女孩莫屬。
那場決賽,她是唯一一名亞洲選手,也是唯一一位女性選手。

選擇“被需要”的快樂
某年暑假,她回國開設鋼琴大師班,一堂課,短短四十五分鐘,卻見不少小孩子愁眉苦臉進來,笑容滿面走出去,忽然便醒悟,“原來我可以給予他們很多”。
留法9年之后,她帶著“給予更多”的偉大夢想,回到上海音樂學院鋼琴系,成為這所世界著名的高等音樂學府建校75年以來最年輕的一位主課教研室主任。
“雙魚座的人容易搖擺不定,但下這個決定,我極肯定。”
在上海音樂學院鋼琴系,江晨是帶學生最多的老師,學生們喜歡跟她學,她一旦教了,又絕不肯輕易放棄任何一個。自27歲回國后,她每年只休三天:除夕、初一和初二。她曾在上海、北京、沈陽、西安、長春、成都、昆明、南京、廣州、深圳等16個省市舉辦個人巡回演出和講學,規模空前龐大,每每離校外出,學生該上的課程,卻是一節不落地補上。
“感覺幾年下來是透支了,欠了身體很多。每天一上課,就會忘記肚子里的寶寶,常會很小心地道歉,對不起,寶寶,今天媽媽又忘記你了。”
天書上說,原應如此
如今的江晨,更多的是歷盡繁華的淡定,最樂意與任何人分享的,不再是輝煌的成就,而是即將為人母的驚喜。“完全沒有準備,寶寶就來了,醫生都笑我糊涂,我卻覺得,自然而然的感覺,特別溫柔。”
猶記得初回國時,許多人擔心江晨嫁不掉,年紀不小,學歷、身份、成就,又這般高不可攀,“獲得了那么多文憑,卻始終感覺自己有一科沒畢業,那便是婚姻。”好容易有人介紹一位優秀異性,對方卻在聽過她一次音樂會后嚇跑了:“那么氣勢磅礴……”
所幸江晨如今的先生卻沒有。“他文學修養極好,內心充滿自信,我很欣賞他這一點。交往兩年后,他曾求婚,我無奈地說,好吧,為了給大家一個交代,結就結吧。不料他說,若是這樣,那么不要結了。”
他不要她的敷衍。
真的結婚的時候,夫妻倆沒有宴請賓朋,而是辦了一場別出心裁的“樂宴”,在寧波大劇院,江晨彈琴,先生主持,以舒曼的《奉獻》開篇,以門德爾松的《仲夏夜之夢》收尾。均是江晨選的曲子,先生串的詞。最后,夫妻二人向觀眾席撒喜糖,觀眾才知臺上這二人,今日喜結連理。
“我以為感情到了結婚便是一個高峰,未料得高峰之上還有高峰。也許天上那本書就是這么寫的,應是如此,不應是別的。”
“要說目前還有何缺憾,那便是時間永遠不夠用,今生想做的事做了還不到十分之一,不過我一向認為,真的想做一件事,一定可以做到,我常說我野心太大了,你們都不相信……”她依然微笑著,忽然覺得,她從來就沒有改變過,結婚,懷孕,歲月,或者別的什么,江晨就是江晨。

Q&A;:(以下GRACE簡稱G, 江晨簡稱J)
G:演出時,你希望擁有什么樣的聽眾群?
J:我不會對聽眾要求過高,有感受才最重要。音樂是需要想象的。無論聽眾想到了什么,我都覺得很好。
G:教育學生有什么秘訣?
J:我是江晨,我不是某某第二;我的學生也一樣,他們是某某本身,而不必做江晨第二。我本人拒絕有理想,拒絕有偶像,所以我的學生也是做他們自己就很好。
我從小沒有理想。理想是什么呢,拿國際比賽第一名?我拿到了,實現理想了,然后呢?走下坡路嗎?所以我拒絕有理想,我完全可以今天飛月球,明天飛火星。
我的任務,便是充分尊重學生的本色和個性,不限制他們的思想,他本就是如此,讓他照他原來的模樣去成長,就已經是成功的教育。有句話不是這樣說嗎?一般的老師教出來的學生是弟子,大師教出來的學生,才有可能是大師。
G:將來會刻意教孩子學鋼琴嗎?
J:不會。如果孩子有興趣,會請其他人教。因為小孩子會分不清我是老師還是媽媽,分不清學琴的時候是不是可以撒嬌。
G: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不彈琴了,會去做什么?
J:開一家小餐館或咖啡館,營造一個小家庭式的大世界,每天放不同的音樂,掛不同的美術作品,換不同國家的菜式,今天法國,明天印度,后天意大利。當然這是我異想天開啦。
另外嘛(想半天)……還想翻譯小說。手頭有一部法語小說正在翻譯,這是一部上世紀20年代的科幻小說,講述了一個非常動人的愛情故事,目前還沒有中文版本,我想這么美的故事,應該讓更多人知道。書名譯成中文,叫做《時空深邃》。
G:你心目中最珍貴的男性品質是?
J:有能量的,有“力”的。我會比較注意異性的聲音,喜歡中氣十足的,真誠的聲音。
G:你認為自己身上最“女人”的品質是?
J:我身上最“女人”的品質(沉思良久)……我想,是寬容吧。因為性別的緣故,男性可能會比較強勢和自我中心,女性可能會偏向接受、原諒與寬容。我從小對自己苛刻,對別人要求不高,不會隨意否定他人。
G:你覺得什么可以令女人不在乎自己皺紋的產生?
J: 22,23歲的某一天,忽然覺得,自己不再是17,18歲了,有過一陣子莫名的悵惘。現在的我常會忘記年齡,覺得那個數字跟我沒什么關系。我一向覺得人的表情是很漂亮的東西,喜怒哀樂,每一樣都很美,不必為了害怕皺紋的產生而不敢大笑,也不必為白發的滋生而惶惶不安,自然就好。
我的母親年輕時是大美女,與我的父親在文革期間患難與共,不離不棄,在我心目中,她既漂亮又堅強。至今母親仍有童心,看到新鮮好玩事物,仍會露出孩子般的表情,我常說她是三個年齡段同時活在了一個人身上。所以,快樂就好。
G:你的人生態度是?
J:積極樂觀。每個人都有可能會受很重的傷,那不要緊,只要學會堅強。所謂堅強,不是在于從不跌倒,而是在于跌倒以后能夠再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