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 爽
沙爽:女,生于上世紀七十年代。作品散見《詩刊》、《星星詩刊》、《散文》、《鐘山》、《北京文學》、《青年文學》、《山花》、《美文》等。有作品被轉載及收入多種年度選本。散文集《手語》入選“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2007年卷。遼寧省作協簽約作家。現供職于某文學雜志社。
鳥語
外貿成衣店門前的陽光很暖,有兩只鳥在曬太陽。是一對虎皮鸚鵡,彎喙橘紅,羽衣鮮麗。看到我走近,它們開始在籠子里跳來跳去,發出一串金屬般明亮的聲音:“……!……!”我認真地聽了好一會兒,確信這種語言比我想象的還要艱深。對待任何一種外語或少數民族語言,我們通常在詞不達意的情況下使用“音譯”。但是漢字中間顯然沒有虎皮鸚鵡們反復詠唱的這幾個字。我設想它們在說:
“瞧!又來了一個人,想淘便宜貨!”
“這人好像不太對勁耶,她干嗎站這兒?”
“就是就是,還把我們的日光浴打斷了!”
我往旁邊讓了讓,陽光重新鋪滿鳥們簡潔的居室。西墻邊放著多半桶新鮮的小米,東北角的水缸清澈地滿著。如果沒有太多奢望的話,這樣的生活幾乎算得上完美無缺。何況,還有愛情相伴左右,還有冬天的陽光不離不棄。
幾年前,熱愛八卦的女友給我出過一道心理測試題:春天的花;夏天的西瓜;秋天的月亮;冬天的太陽。對四種事物按其美好的程度進行排序。被我毫不猶豫地排在第一位的冬日陽光,始終懸掛在年末歲初,照耀著我生活中不折不扣的現實主義。在周末的上午,我盡可能坐在向南的窗前,膝上萬分愜意地攤開一本書。陽光很快地從我的身上移往東墻,在那里印下三個平行四邊形的白亮影像。為什么是三個而不是兩個?我停下閱讀為這個物理問題研究了半晌。第二天,陽光重新回到我膝上,讓我為失而復得的幸福滿懷驚喜。
現在,我很想聽清鳥兒們的見解,關于陽光和生活,它們的想法是不是與我相似?我已經很久沒有聽見有關陽光問題的討論了,同事們在探討經濟危機、轉制、工資、失業率以及陳水扁絕食;朋友們在議論發表、出版、專欄、稿費和簽約;我媽在說我的剛滿十八個月的小侄兒的學習問題,以及我弟弟的證件和我爸的手機;我兒子徐鑒涵說的是捐款、考卷費、肯德基優惠券和小狗嘟嘟的交際圈問題。虎皮鸚鵡會說起這些嗎?它們的嗓子眼里似乎藏著一只鋼質滾珠,每說出一個字,滾珠就向不同的方向骨碌碌轉動。這個被說出來的字因此質地脆薄而堅硬,仿佛擲地有聲。這樣的交談中含有大量的感嘆句式,適宜夸張和抒情,而不宜于進行瑣碎的生活描述。
我向它們伸出一只手。這個動作是下意識的——見到自己喜愛的東西,人的本能就是伸出手去。索要,爭奪,贏取,抑或只是短暫的撫摸。我的手指觸到了鳥籠的欄桿,停頓下來。這是我和兩只鳥之間的區別,一個在籠外,一個在籠里。但是鸚鵡們并沒有我這樣的心思和顧慮,它們距離我最近的那一只,當即張開小小的喙,輕輕地在我的指尖上啄了幾下,另外的一只馬上也加入進來。從家里出來之前,我往手腕上涂了一點迪奧“毒藥”香水,指尖上因此也沾染了香氣。但是香水的概念是一種虛無主義,它不可能代替清水和馨香的小米。兩只鳥很快就對我的手指失去了興趣,最早與我親近的那只(可能是雌鳥)用喙去啄另一只,阻止它與我親熱。
“你別價!你別價!”
“干嗎呀?!許你啄就不許我啄?”
兩只鳥嬉鬧拌嘴,四瓣鳥喙像疊羅漢一樣彼此交疊。我看見里面精巧的鳥舌,像兩粒潔白的葵花籽仁兒。
去年夏天,在一個溫泉小鎮,我們下榻的賓館大廳正門口出人意料地安置有一只鳥籠。這只鳥羽毛漆黑,圓眼晶亮而銳利,像古代巫師一樣具有神秘氣質。我正在暗自詫異,鳥忽然說話了:
“你好!”
是純正的漢語普通話。我們呼啦啦圍攏到它跟前。徐鑒涵試探著和它打招呼:“你好!”
它很有禮貌:“你好!”
原來八哥是這個樣子的啊!我又長了點兒見識。
我的同事亞賢命令它:“快對我說‘你好!”
八哥側頭看她一眼,隱有責備之意。
亞賢很沒面子,數落它說:“你看你這只鳥,讓你說話你偏不說話!”
八哥顯然開始生氣,別過頭去不肯理她。
亞賢起身走開。徐鑒涵再次問候八哥:“你好!”
“你好!”
亞賢回頭,在幾米遠外狠狠向八哥丟去一顆白眼。八哥假裝沒看見。
“我叫徐鑒涵,你叫什么名字?”
“你說啥?你說啥?”
從小鎮回來,我和徐鑒涵一直在想念這只八哥。聽我們翻來覆去把一只鳥熱議了好幾天,先生說:“要不,我去花鳥市場買一只回來吧?”
我馬上說了一連串的“不”,唯恐態度不夠堅決,他會真的心血來潮買回一只八哥。我沒有信心承擔另一個生命的重量,何況,還是一種能夠使用和模仿人類語言的鳥。在我看來,這樣的鳥已經不只是鳥了,它停留在地面上,與人類對話,而不遠遠飛走。它的靈魂至少有人類的一半那樣重。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單位的院子里掛出來幾只鳥籠。在一般的機關里,這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養花弄草是美化環境,但是養鳥,多少有點某某主義作風。或許是傳達室的師傅認為,像我們這樣的單位,本來就沒有太多的政治性;來來往往的大多是藝術家,鳥的啁啾對提升創作靈感大有益處。領導們也默許幾只鳥就此加入我們的大家庭。它們是:兩只畫眉(都是雄性,分別居住在兩只鳥籠里),一只虎皮鸚鵡,另外的一只我至今叫不出名和姓。
這天下午,我們聚集在會議室里開會。會議內容比較嚴肅。我在會議桌下悄悄翻開納博科夫的《透明》,領導開始講述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同事A(某部門主任)帶隊去參加省上級部門組織的表演比賽活動,評選結果宣布,多數人認為評獎不公,以A為代表的幾個人便去找組織部門的領導反映情況。雙方意見無法統一,以致發生了沖突和爭執。此事影響極其惡劣,省上級部門因此要求對帶頭鬧事的A進行嚴肅處理和教育,同時對我們單位實行通報批評。
領導們說明情況后,A開始了他的長篇檢討。某些事物原本具有透明性質,但是我們必須保持自我的不透明性。也就是說,既要有向內的透明(出眾的智慧和玲瓏心肝),又要有向外的不透明(深邃的水域和情緒節制),并把諸如此類的準則貫徹終生。我們要相信領導部門的權威和公正,并以此規范好優雅的禮儀和言行。總而言之,主人公們(或者A)都必須在事件中盡可能控制好表情和語速,嚴禁笑場,避免不和諧音從自己身上誕生。
鳥在會議室外面忽然叫了幾聲。
作為旁觀者和聽眾,在被領導點名叫到之前,鳥應該保持沉默。對于這一點,鳥顯然沒有弄懂。
但是,我疑心它們其實在說:
“真無趣!一個破會開了這么半天!”
“就是就是,就是說給別人聽,做給別人看!”
“做一個人是多么苦惱呵!……”
我記起傳說中兩個聽懂了鳥語的人。在童年時代,我們相信這罕見的幸運來自對善良的回贈。而問題是,因為這額外的傾聽,兩個故事的主人公無一例外地招致了災禍。在成人世界當中,傳說內部的深意其實隱晦而曲折。關于鳥語者的故事,我們可以作出如下理解:
[理解一]一個人一旦了解到超出他自身能力以外的秘密,是可能帶來危險的。因為一切秘密都帶有危險氣息。
[理解二]故事中的人類實質上充當了秘密的竊聽者,而竊聽是一種不道德行為,無論竊聽用具是一根羽毛還是高科技產品,都應該受到懲罰和譴責。
[理解三]一旦行徑暴露,竊聽者很可能會變成一塊石頭,或者遭遇逮捕和監禁——在本質上,這兩種結局是同一個意思。
[綜合結論]鳥語中隱藏有造物的秘密,即使是精通英漢兩種語言的鸚鵡或八哥,也不肯把這秘密翻譯給人類——因為,有些東西,比如驕傲和掩體,永遠不可以破碎。
鳥的事情
我是去臥室拿話梅糖的。這是兒子的零食,它們通常待在看電視的時候方便夠到的地方;而屬于我的零食,都扔在書房的電腦邊上。長期以來,我一直和兒子如此實現資源共享。我走到臥室門口的當兒,有兩只鳥正準備降落在臥室窗前的晾衣架上。我所看到的情形就是這樣,左邊的這只撲閃了幾下翅膀,算是成功迫降;右邊的那只也撲閃了幾下,飛快地從窗口消失了。
我停住不動。因為這只鳥側對著窗戶,我猜測它業已發現并正在審視我的動向,我不想讓一只鳥誤以為我居心不良。我遠遠打量它,不是燕子,但是我不能確定它是麻雀。看來鳥們喜歡我家的晾衣架。去年的一個星期天,有一群燕子聚在這上邊開小型會議,我數了幾次,最多的時候在場的竟有七只。它們也像人類開會的時候一樣,喜歡不停地出來進去,接聽手機,假裝上廁所,借此活動身體和逃避會場內的嚴肅空氣。燕子們比較傲慢,我在臥室里走來走去,它們一直佯裝不知。但是眼前的這只鳥尾部一直微微翹著,像人類起跑之前要做的那樣。大約它終于認定我不足為慮,這才轉過身去,給我看它不太漂亮的尾巴。我趁機走到床邊坐下,與它的直線距離不過二米,它也不以為意。它不時喊上一嗓子:“介——”我不知其意,但直覺它有點不悅。它的頭轉來轉去,很警惕的樣子,轉到和窗戶平行的這一邊,張大嘴打了一個呵欠。這是夏日的午后,剛剛結束午睡的人們在樓下懶散走動。這只鳥,它困了。合上嘴,頭再次轉到我這一邊,讓我發現它的喙非常之尖。我更確信它不是麻雀,它背部的顏色較麻雀深黑一些。再者麻雀的體態較為圓潤,一眼可知其小富即安的品格。眼前的這只鳥,看上去有點落拓,羽毛參差,像文聯開會時我見到的藝術家們,身家百萬而仍鶉衣布鞋。我先假定它是男性,因為它雖然困倦,仍能保持激昂和警覺,這是女人們做不到的。女人們偏愛的成語:草草收場、養精蓄銳、卷土重來。我小心地往窗邊再靠近一點,不禁吃了一驚:晾衣架的左上角還伏著一只鳥,蜷腿縮頸,做出假寐姿態。這是一只喜歡取巧的鳥,它讓尾巴斜斜支撐在晾衣架L形夾角下面的那條邊上,這樣,它的身體就剛好聯結成為穩定三角形結構的第三條邊長。這是五樓,窗外的風凌亂而洶涌,兩只鳥的羽毛不停地變幻著旋渦和流向。這其實應該在預料之中:正是因為它的存在,它旁邊的那只鳥緊張兮兮而不肯離開。這也符合現代社會的慣例:女人可以休息,男人則受天性驅策,強打起精神捍衛理想中的英雄主義。
過了一會兒,我發現男鳥忽然振翅欲飛,兩秒鐘后,又一只鳥在窗口的左下方出現。男鳥立即當胸撲上,來鳥倒退,旋即離開。我回目看那女鳥,它不動聲色,安然作壁上觀。我心生感慨,原來鳥類世界也如此醋海生波,對情感需動用武力捍衛。我不禁對這只女鳥反復打量,未見其有何美貌;想來鳥不可貎相,尤其以人類眼光來相。說情鳥眼里出西施是不對的,因為西施在鳥的眼里未必有絲毫可喜,正如我無從發掘這只女鳥的任何優點。但它讓一只男鳥如此奮不顧身,而令另一只追逐不舍,可見多少是有些手段的。
未幾,前番來襲的那只鳥再次進犯,男鳥奮起直追,女鳥見狀亦尾隨而去。透過紗窗,我目注三只鳥在樓前盤旋,眨眼之間,又變成了四只。我正在詫異多出的這只鳥的身份,它們突然從我視野中消失了。
整個下午我心神不定,隔幾分鐘就去察看晾衣架,但鳥們一直沒有回來。
到了晚間,我把這見聞描述給先生聽。他哈哈大笑,說一定是兩只大燕子帶著兩只小燕子試飛,而我之所以分辨不清,恰是因為小燕子的羽毛還沒有完全長成。它們剛剛學會飛翔,還需要大燕子喂以食物。我還是不能十分相信:為什么另一只并不迎上前去討食吃呢?先生說,如果不是已經吃飽,就是生病了。
我擔憂。復覺好笑。我按自己的方式理解鳥,而鳥們,如果看到三四個人在一起廝咬,而后追逐,鳥一定以為他們彼此喂食,并相互交流運動技巧。鳥站在樹上看,對幸福的無限懷想盈滿它小小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