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重生

司葆華

著名作家遲子建的小說《額爾古納河右岸》榮膺第七屆茅盾文學(xué)獎。在獲獎感言中她有段話引得全場掌聲雷動：“在這里我還要感激一個遠去的人——我的愛人，感激他離世后在我的夢境中仍然送來親切的囑托，使我獲得別樣的溫暖。”

這位大興安嶺走出采的女作家此前三次問鼎魯迅文學(xué)獎。可以說是事業(yè)上順風(fēng)順?biāo)瑒?chuàng)作風(fēng)頭正健。但突如其來的打擊一下子叫她躲閃不及，在婚后第四年經(jīng)受了喪夫之痛。這場變故簡直使她痛不欲生。

34歲才和知心愛人有緣牽手，這份遲到的愛對遲子建來說彌足珍貴。婚后的日子里她才情噴涌，筆下生輝，完成70余萬字的《偽滿洲國》等一批產(chǎn)生廣泛影響的作品。迎來了她人生和創(chuàng)作的絢爛春天。

2002年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對遲子建來說卻是內(nèi)心霜凌冰封的一天。出差回家的愛人途中遭遇車禍身亡。噩耗傳來，她悲傷得不能自持。此后的一段時間，她都一遍遍撥打著愛人的手機。那個溫暖的聲音早已深深地刻印在了她心里。電話里是一遍遍不變的提示：“您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她就覺得愛人只不過又一次離開她出了遠門。愛人不會丟下地一個人不管，不會。他人那么好，他們兩人那么好。她簡直絕望到了自欺欺人，還是不管不顧地抱著電話撥打。這種無望的堅持一直到電話那端傳來：“您撥打的電話號碼是空號。”她心如死灰。她覺得整個世界都拋棄了她。

好幾個月的時間她都終日以淚洗面。待在屋子里，不愿上街，不愿見到陽光，不愿接電話，更不愿見到熟人。大街、商場所有留下她和愛人足跡的地方，都成了避之不及的傷心之地。這些地方有著太多的刻骨銘心。她痛悔不已的是，如果知道和愛人相守的時間只有短短的四年，她就絕不會在時間上被寫作占用無度，她會丟開一切和他朝夕相守。她甚至因?qū)懥藘善蛙嚨溣嘘P(guān)的小說而久久不能釋懷。她覺得，那是愛人遇難的讖語。

在朋友們的一再勸導(dǎo)下，遲子建終于開始了一次國外旅行。在尼亞加拉大瀑布，這里她是舊地重游，此前一道彩虹凌空而出的情景還叫她記憶猶新。她又一次被眼前瀑布驚天動地的氣勢所震撼。于是雙手合一，面對冥冥上蒼默念，如果愛人的靈魂已遠赴寧靜的天國，請那美麗的彩虹再次出現(xiàn)吧。叫她驚喜的是，不一會兒，一道七彩長虹果然就橫亙在瀑布上空。她相信愛人已去了他生前所理想的凈土，在美麗的彩虹國度里永生。這一幕永遠地定格在她心里了。從那一刻起，她覺得也該振作起來，一切如常地開始自己的生活，只有這樣才是對逝者最好的告慰。她決定走出痛苦的泥沼，重整旗鼓，開始事業(yè)的第二次遠征。

她又拿起了久違的筆，用寫作給自己創(chuàng)痛的心靈療傷。那段時間里曾礦難頻發(fā)，電視畫面上遇難家屬的悲傷欲絕，叫她感受一種揪心之痛，同時也感受到一個作家的責(zé)任和擔(dān)當(dāng)：“和她們的痛苦比，我的痛苦是淺的作家把自己看小了，世界就變大了；把自己看大了，世界就變小了。”她完全從悲傷的陰霾里走出來，重新回到以前的狀態(tài)，一發(fā)不可收地寫出了《世界上所有的夜晚》《踏著月光的行板》等一批中短篇小說，把對愛人的哀思滲透進其中，既寫了令人驚怵的苦難，也寫了令人動容的柔情和溫暖。用她的話說：“描摹著我看到的這一切。從中獲得了一種解脫。”

在情感和心靈上浴火重生的遲子建，優(yōu)雅沉靜，美麗如初。作品也愈加老成沉穩(wěn)，風(fēng)格獨樹一幟。正如頒獎詞中所說：“以一顆真摯澄澈的心，文風(fēng)沉靜溫婉，語言精妙，達到了寫作的一種新突破。”她對自己下一步也充滿無比的期待：“接下來我還會磨煉我的作品，使它能夠達到比較理想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