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生我已老

劉淑芬

1925年的一個秋日早晨，希臘王妃、拿破侖后裔瑪莉，波拿巴公主來到維也納弗洛伊德的精神病診所里。她43歲的臉龐依然潔白秀麗，金色頭發柔順地漾成一道道波浪，一雙多情的藍色眼睛里卻露出疲憊。她患有嚴重的精神抑郁癥，從15歲開始，幾乎每隔半年都要強迫性地在自己身上動一場手術。加之生活放蕩，艷名遠揚，因此，上自皇室下至平民，都說她是一個瘋子。

弗洛伊德那時名聲也很差。身為精神分析家的他，處處受人蔑視，特別被外科醫生瞧不起。診所已經開了半年多，瑪莉公主居然是他的第一個病人。她看著眼前這個69歲的老頭子，黑西裝，齊整白發，不茍言笑，平庸無奇，她的心里卻微起波瀾。來維也納之前，她已經讀過他的很多作品。如今，她終于有機會當面表達她的崇拜之情：“您是本世紀最偉大的天才，您的理論顛覆了整個人類思想史，就像愛因斯坦顛覆了物理定律。”奉承話誰不愛聽?弗洛伊德笑了。

弗洛伊德不像外科醫生那樣，將瑪莉公主的病付之于手術。他只是心平氣和地引導她吐出心中的積郁，靜靜地聽她訴說。她剛出生，母親就去世了。她被視作不祥之人，從小就挨了許多冷眼，身為公主卻被當做奴仆對待，愛好科學卻被斥為異類。父親不愛她，祖母不愛她，沒有人愛她。她曾經愛上過一個男人列奧尼。列奧尼是第一個對她好的人，她輕易就愛上了他。情到濃時，他要了她的一縷頭發，又要她親筆寫了一張紙條：“我愛你，列奧尼。瑪莉·波拿巴。”誰知，第二天她就收到列奧尼的威脅信，他向她勒索十萬法郎，否則就把那張紙條寄給出版社。最后，她照做了，但她的心碎了，再也沒能從那次背叛中恢復過來。從那時起，她就覺得自己患上了各種疾病，慢慢走向死亡。自始至終。她只不過幻想能夠擁有一個不會背叛她的朋友。

在弗洛伊德的悉心治療下。瑪莉公主的病情逐漸好轉。在治療過程中，她對精神分析學也產生了巨大的興趣，于是，她成了他的第一個學生。她利用各種場合來宣傳他，對那些詆毀他的人，她總是怒目而視，大聲質問他們。為什么要用那些骯臟話，來玷污這個天才?她主動幫他翻譯《達·芬奇的回憶》一書，并在封面上坦蕩地署上自己的名字，她還執意幫他聯系出版社，不惜花費巨資，將他的著作全部出版。她相信，總有一天，他的那些著作，會變成一大筆財富。

轉眼間，兩年過去了，瑪莉公主的病徹底好了，她已成為一名優秀的精神分析家。在她的倡議和推進下，精神分析學逐漸受到主流社會的正視，弗洛伊德的聲望也日漸提高。他和她是真正的良師益友，相憐相惜，一起承擔苦與樂。就是在這些瑣碎的日子里，一種粉紅色的情愫也在悄悄發芽長大。

一個平常的下午，瑪莉公主突然緊緊握住弗洛伊德的雙手，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卻無比堅定：“我愛您。只有您，只可能是您，愛是唯一適合。”弗洛伊德有一絲驚訝，隨即就平靜了下來，是的，他愛她，也一早就知道她愛他。可是，他看著她，微笑著說：“在我這個年紀。很榮幸竟還能聽到這樣的話。但是，別太執著了，公主。我沒有多少年好活了，也沒有那么多精力了。”他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她默然無語，望向了窗外。九月的天空，像一塊藍色的琉璃，又美又脆又憂傷。就如這段情，從一開始就注定了太遲，就注定了無疾而終。隔著漫長的26年，隔著世俗、理智、道德，一個年輕的女子和一個蒼老的男人相愛了。該怎么辦?弗洛伊德選擇了把愛放在光明處，不在愛的名義下逾矩，把愛人放在陽光下，電把自己放在光明處。此后，他們還是如從前一樣生活，只是各自將愛情藏了起來。

1938年，納粹分子入侵奧地利，弗洛伊德是猶太人，處境十分危險。任憑瑪莉公主如何相勸，他都不肯逃離奧地利。寒冷的大雪天，她連著四天守在他家門外，求他趕快走，他終于答應了。此時形勢_已十分險峻，她動用了一切關系，花了大量金錢，終于將他安全轉移到英國。在綠色的草場里，她攙扶著他慢慢散步。他在這個新環境中有些手足無措，她嬉笑著說：“您看著吧，再過一年，您在倫敦就會過得很滋潤。”他卻嘆息說：“一年后，我們大家都會在哪兒呢?”

1939年8月29日上午，瑪莉公主如往常一樣，來到弗洛伊德的書房里。英國皇家學會剛給弗洛伊德帶來世界名人錄，他把名字簽在了達爾文和牛頓之間。正說話間，弗洛伊德突然捂住了臉，疼痛逼迫他躺在了床上。其實，早在七年前，他已患上頜癌，如今怕是難逃這一劫了。瑪莉公主憂傷地守在他身邊，如同將要面臨生離死別。她哽咽著說：“我一生最大的幸福和榮耀，就是能夠與您相遇。”弗洛伊德伸過枯瘦的手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盡在不言中啊。良久，他顫巍巍地指著墻角的一只古希臘花瓶說：“公主，我的骨灰，將來放在那里。”那只花瓶是古希臘全盛時期的遺物，古樸雅致，美麗非凡；更重要的，它是瑪莉公主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到這時，瑪莉公主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洶涌而下。

1939年9月23日，弗洛伊德逝世于倫敦，按照生前囑咐，女兒將他的骨灰裝入了那只古希臘花瓶里。1962年，瑪莉公主去世，直至死亡前夕，她都在為弗洛伊德開創的精神分析學而奮斗。

在時間無涯的荒野里，雖然有些人相遇了，但也只能擦肩而過，然而，他們會永遠懷念。而愛情也不會老去。“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離君天涯，君隔我海角。”今生所有的錯過與憂傷，就讓它隨風而逝吧。但若有來生，請讓他們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以正確的方式相遇。展開一場美好圓滿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