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說的秘密

張文靜

在蔡振國眼里，母親田秀英是那么樂觀、堅強。其實，他并不知道，在那些樂觀堅強的背后，母親有著怎樣難以啟齒的苦，而這些苦，母親從未在他面前提起過。

因為，在田秀英心里，有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1

“小燒雞。”這是蔡振國對1988年夏天的全部記憶。

那年他三歲。有天夜里，蔡振國在廚房玩火，引著秸稈堆，他被嚴重燒傷，送進了醫院。小振國全身大面積燒傷，但家里沒錢，無法給孩子做植皮手術。田秀英天真地以為“吃啥補啥”，吃點兒肉，孩子就能快點兒長好吧？她打開紙包里的燒雞，一條條地撕著肉塞進兒子的嘴里。一天一只燒雞很奢侈，但為了兒子，她舍得。

“可憐的孩子！”她哭著為振國拭去嘴角的油渣，喃喃自語，“孩子，你說，媽媽讓你活下來，這有錯嗎？他們都說還不如讓你走了算了……那樣你也不疼了，我也不疼了。可是，原諒媽媽吧，我不能那樣做！”

蔡相坤帶著妻子借錢的囑托回到了村里。為了救孩子，他家厚厚的信紙上密密麻麻地記滿了賬，就連別人家的5塊錢、1塊錢都借來了，平時關系不錯的親戚也已經連續借了好幾次……

蔡相坤兩手空空回到醫院，沒錢治療，田秀英不得不抱著振國回家。或許是醫生敷衍她，說了一句“腿上綁上寬松緊帶，強行繃直，久了也許能站起來”，這句話成了這個母親的救命稻草。

2

按照醫生說的那樣，田秀英開始了對兒子的訓練。

她用一條圍巾勒著振國的前胸，提著渾身纏滿繃帶的兒子訓練走路。跌倒了，田秀英“狠心”地讓兒子自己爬起來；偷懶了一定重來，田秀英絕不縱容……

為了讓振國感受到她是愛他的，無論走到哪兒，田秀英都會帶著他。因為，振國的姥姥無意中說起一個“兔唇”的孩子被丟在了集上，敏感的振國嚇得哭了一上午。所以，就連上廁所，田秀英都要把振國擺在能看到她的地方，生怕孩子有被遺棄的恐懼感。

田秀英的心是矛盾的，一方面，她要讓孩子感受到她的愛；另一方面，她不能因為孩子的缺陷而過度保護，以免讓孩子的心變得更加脆弱。

為了讓振國正視自己，田秀英拿來一面鏡子，塞到他手里。小振國愣了一下，在鏡子上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哇”的一聲哭出來，把鏡子摔出老遠……可田秀英當做沒事一樣，撿回鏡子，繼續讓振國照，“孩子，其實你多幸運！大火沒把你燒成瞎子，也沒燒成聾子，你的‘里面都是好的，‘外面等咱以后有錢了不是可以整嗎？家里沒人嫌棄你，如果你自己也不嫌自己，別人再怎么說對咱又有什么影響？就當刮了一陣西北風唄！”

終于，在一個月后，振國照鏡子時不再發抖了。

為了還債，為了給振國買藥，田秀英做起了販菜的生意。那么冷的天，她站在風里焦急地等待人們買她一把青菜、一斤土豆，凍得發抖，仿佛這個世界沒有一個她可以躲藏的地方。這個時候，她才會忍不住哭出來，哭過之后再把眼淚擦干，絕不讓孩子看到。

收攤了，她買上幾根油條給孩子改善生活。因為她每次出門之前，都會歡天喜地地跟振國說：“兒子，媽媽去賣菜啦，回來時你又能吃上油條啦！在家等著我呀！”她的話語里用了很多“啦”、“呀”、“呢”這樣的語氣助詞，想傳遞一個母親對兒子無與倫比的喜歡，讓兒子感受到最有安全感的愛，讓兒子自信起來。

一塊錢一朵的頭花，一塊錢一根的眉筆，一塊錢一支的口紅，田秀英將這些廉價的化妝品買回家，把馬尾辮扎得高高的，即使在家掏鍋底灰時也要涂點兒口紅。她想用自己積極向上的面貌感染孩子，讓孩子也變得樂觀。

5年后的一天，已經8歲的蔡振國終于站起來，邁出了重生的第一步。

3

為了給振國上學做準備，田秀英開始教他寫字。

振國的雙手燒得無法拿筆，田秀英用繩子把筆綁在兒子的大拇指上，然后讓他用另一只手頂住寫。因為這樣寫字必須要很用力，鉛筆很容易把皮磨破，本子總是血跡斑斑。田秀英很是心疼，可她沒有讓兒子停下來，每寫好一個字，田秀英總會很夸張地贊美：“哎呀，你寫得簡直太好了！我看誰也比不上你寫的！”

振國上學后，大家都因為相貌疏遠他，不愿意跟他接近。田秀英知道后對他說：“兒啊，我小時候從來沒人和我玩兒，因為那時候窮，但是媽照樣考第一名。你說媽媽厲害吧？”這些話鼓勵了兒子的學習勁頭。

有一次，振國考了年級第一，田秀英高興地給他買了新衣服，等學校給兒子拍照片貼在宣傳欄里展示。可是，老師卻嫌振國丑，沒給他照相。振國覺得這很恥辱，哭著說要退學。

田秀英笑著把振國的獎狀拿過來，疊成紙飛機扔了出去：“這個獎狀算什么？你掙一麻袋回來，也抵不上一張大學錄取通知書！”

振國畢竟還小，聽媽媽這么說，接著就擦干眼淚出去玩兒了。田秀英則把“紙飛機”找回來，仔細地展開、鋪平，細心地收藏好。其實她很在乎孩子的成績，但如果不這樣做，孩子的心里就會種下仇恨，這對孩子是沒有好處的啊！

從此，振國幾乎每次考試都會得第一名，他漸漸忽略了外表的缺陷，性格也越來越開朗。

1999年，振國以優異的成績考上初中，田秀英讓他住校，并約法三章：衣服自己洗，沒事不許回家，遇到問題自己解決。

振國開始學洗衣服。一件襯衣，足足洗了一個小時！田秀英高興地抱著他親了又親。振國漸漸學會了怎樣照顧自己。

就這樣，振國無憂無慮地度過了初中、高中的生活。殘疾并未成為他的障礙，反而給了他生存的智慧，因為他知道身體條件不行，必須得動腦筋用最有效的方法去做事，所以無論是學習還是生活，他在同齡人中都是佼佼者。

4

2005年，也就是振國燒傷之后的整整17年，他高考考出了604分的好成績，被山東輕工業學院錄取。

蔡家母子的故事一夜之間傳遍齊魯，先后有三家醫院免費為蔡振國整容。與此同時，一個河北姑娘通過信件與蔡振國成為朋友，從相識、相知到相愛，這對年輕人邁向了幸福之路。

田秀英是多么開心啊！但她開心的并不單單是振國考上了大學、整了容、有了女朋友，而是她把振國培養成了一個人格健全、堂堂正正的男人。

苦難過去了，田秀英開始回報社會，她通過媒體公布了自己的“蔡媽媽熱線”，她說，她不是教授也不是理論家，但她希望用自己的“土方子”為別人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

這個既沒錢也沒權的農婦，拿什么去幫助別人呢？

她有愛。愛，就是她心里不能說的秘密。

（曹龍彬摘自《祝你幸福》泰平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