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首　袁偉民的足協主席生涯

房學峰

受命于中國足球危難之時

1985年5月19日，中國男子足球隊在主場負于香港隊，失去了世界杯預選小組賽出線權。

在和香港隊比賽之前，中國隊占據凈勝球優勢，只要主場打平就能出線，而香港隊又并非勁旅……但在比賽中，香港隊先進一球，隨即中國隊李輝將比分扳平，但是香港隊又射中一球，中國隊主場落敗，繼1958年和1982年之后，第三次與世界杯決賽圈無緣。

這場球使得曾雪麟和這支中國隊身敗名裂。輸球之后，那個晚上，北京爆發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次“足球騷亂”：工人體育場外，憤怒的球迷投擲石塊、砸毀車輛、打外國人、燒東西，并且和警察發生了沖突；龍潭湖邊中國足球隊的駐地，聚集起很多更加憤怒的球迷，他們要見球員、見教練，更要見國家體委的領導。

當時，袁偉民剛就任國家體委副主任不久，很多群眾呼吁讓袁偉民管足球，這和領導們的思路不謀而合，中國足協名譽主席程子華老人更是強調：袁偉民中學時代就是踢足球的，何況他還有率領女排奪取世界冠軍“三連冠”的經驗。

“五一九事件”之后，幾百個球迷給袁偉民寫信，有的要求他“救救足球”，有的提出讓他當足球教練。5月20日晚上，袁偉民騎著自行車到足球隊駐地，一群球迷把大門圍得水泄不通，見袁偉民來了，他們很客氣，有人大喊一聲：“袁指導來了!”然后大家都閃開一條通道，又叫一聲“袁教練”，投以信任的目光。

走進運動員宿舍，左樹聲大哭起來：“袁指導啊!我吃了那么多苦，沖了七次都沒有沖出去，我沒有嘗到甜頭啊!”

左樹聲是天津球員，司職中國隊前衛，他所說的七次分別是：1982年和1986年兩屆世界杯；1980年和1984年兩屆奧運會；1978年和1982年兩屆亞運會，還有1980年的亞洲杯。這七次重大比賽，中國隊都沒有取得所希望的戰績。

球迷騷動后，公安部門拘留了一百多名肇事者，根據當時的有關規定：這種拘留不能超過十五天，超過十五天就要移交檢察部門走正規的司法程序提起訴訟，到第十二天，有關部門決定釋放大部分情節較輕的人，出于“幫助教育”的目的，北京市委領導建議袁偉民去和這些球迷談話，于是，5月30日下午，袁偉民帶著郎平、李寧來到北京工人體育場的第六看臺，和這些球迷見了面。

袁偉民是領導、是名人，球迷們對他還是很尊重的，袁偉民出面，給了球迷們—個“下臺階”的機會，有人開玩笑說：“假如不是出了這件事，這些人還見不到袁偉民呢。”

袁偉民笑了，這場騷動就此化解。

還在當運動員的時候，袁偉民就和足球界很多人成為朋友，上任伊始，他做了大量的調查研究，他發現：現行體制下的管理，效率很低——競賽工作由足球處管，群眾體育由群體司管，外事活動由國際司管，國家隊由訓練局管……

顯然，對于當時的中國足球來說，當務之急是建立—個高效率的新的管理體制。

1985年11月，袁偉民出任足球領導小組組長，成員有年濰泗和陳家亮。

成功實現歷史性突破

現在看來，中國足球的“五·一九”慘敗，事實上成為了中國體育體制改革的催化劑；而袁偉民在改革之初，則扮演了策劃者、先行者的角色。

因為當時的國家體委，還沒有實行“項目管理中心”體制，管足球的最高權力機構是“足球處”，在這種情況，成立了—個“副局級”的機構“足球辦公室”，行政上歸國家體委訓練局屬下，史稱“足球改革走半步”。

曾雪麟引咎辭職后，國足帥椅再度空缺。袁偉民決定：讓中國足球的元老年濰泗再度出山、擔任中國隊主教練，收拾“五·一九”之后中國足球的這個爛攤子。

29歲那年因傷退役后，年維泗的教練之路，經歷了四上四下的波折，而這一次，是年濰泗第五次出任中國足球隊主帥了，他挑選了三個助手：昔日的“萬里長城”張俊秀出任守門員教練，年輕的高豐文和胡之剛出任助理教練。

一個悶熱的下午，袁偉民和這個新班子的成員進行了一次長談，他說一

“我感到足球主要有兩個問題：一是訓練和比賽中的作風問題，當然，在新的環境下，對新班子新隊員要有新要求，總要有新東西給隊員；二是要解決苦練問題，尤其要把尖子隊員管好，不能誰有本事就可以隨便。”

就是在今天，“作風問題”和“管理問題”仍然是影響中國足球進步的兩大關鍵。1986年亞運會，袁偉民是中國代表團團長，年濰泗是中國足球隊主教練。老將出馬，使中國隊的作風有明顯改善，但是球運仍然不佳——四分之一決賽，中國隊點球輸給科威特，為中國隊射失點球的是后衛朱波。這場球之后，年維泗結束了自己長達23年的教練生涯。

亞運會之后，年濰泗的帥印“按照計劃”交到了高豐文手里。任期內有三個大賽：1988年奧運會、1990年世界杯和1990年亞運會。

1987年10月23日，袁偉民向中共十三大會泌請了假，他要作為團長、親自率隊前往日本打最后一仗。這時，中國隊的成績是四勝一負、日本隊是四勝一平，中國隊只有獲勝才能贏得奧運會席位。

10月25日晚上，袁偉民召開了一次別開生面的賽前準備會，他回憶說：

“我一看他們的那種開準備會的方式，完全是灌輸式的。我就說不能這樣開會，我要求他們這會要重開：不能光是你講、你宣讀、你布置，讓運動員當聽眾，而是要讓他們先講，講完了以后你歸納，歸納以后提要求，提了要求之后，再讓他們下去以后進行分組討論，后衛組、前鋒組、前衛組，等等。等分組會之后再進行全隊的碰頭、溝通，討論全隊在比賽時的配合——這些東西都要做在比賽之前。”

中國足球隊的隊員們覺得很新鮮，他們從來沒有這樣開過準備會，f電仃]不知道：袁偉民當女排教練的時候，每逢重要比賽之前，經常這樣開會。這場球，中國隊靠柳海光和唐堯東的進球戰勝日本隊，首次取得了奧運會“門票”。

回到住處，運動員們高興極了，他們對袁偉民說：“袁主任，咱們定個合同吧，以后逢重大比賽，都是你帶隊。”

這場比賽的時候，參加黨的“十三大”的會議代表們，幾乎都在看電視直播，終場哨聲響起，鞭炮聲響徹寰宇……

中國足球隊終于取得了一次重大突破，這時的袁偉民，覺得作為足協主席的使命可以告一段落。1988年4月18日，在中國奧委會、中華全國體育總會的聯席大會上，袁偉民不再擔任中國足協主席的職務。接替袁偉民任中國足協主席的，是年維泗。

再度上任面臨嚴峻挑戰

由于當時沒有“國奧隊”一說，袁偉民在第一個主席任期內，使得中國足球“沖出亞洲”，而世界杯上再次沖出的任務就由年濰泗承擔。

年濰泗繼任之后，高豐文的國家隊，先是在世界杯外圍賽上“只差一步到羅馬”。

這一回沖擊的關鍵詞是“黑色三分鐘”——1989年10月17日，中國隊迎戰阿聯酋，在1：0領先的情況下，高豐

文在終場前5分鐘換上董禮強，因為剛上場而過度興奮的董禮強連續兩次帶球失誤，被對手連入兩球——也許是由于這個時候中國隊的出線形勢還是一片大好，所以這次“黑色三分鐘”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被認為是偶爾的馬失前蹄；緊接著，10月28日，中國隊在最后一輪比賽中迎戰卡塔爾隊，馬林終場前先入一球的情況下，中國隊再次遭遇“黑色三分鐘”，被對手連扳兩球，中國隊以1：2負卡塔爾。從此，“黑色三分鐘”成了中國足球揮之不去的陰影。

高豐文任內的最后一項任務是北京亞運會。

1990年10月1日，中國足球隊在北京工人體育場舉行的亞運會四分之—決賽中遇到泰國隊，中國隊以0：1敗北、泰國的小個子球星披耶蓬進球。主場、弱旅、國慶節……這樣三個因素，實在讓所有球迷無法接受，于是高豐文引咎辭職，年濰泗也引咎辭去了中國足協主席的職務，誰來出任“中國足協主席”這個有著些許光環、又承擔著很大責任、還肩負著歷史使命的職務呢?

在這里，我們不妨回顧一下中國足協的歷任主席。

第一任主席是黃中，1955年就任，后來任國家體委副主任，許海峰為中國奪取第一塊奧運會金牌之后，在現場激動得熱烈擁抱許海峰的就是他老人家。

第二任主席是李風樓，1979年就任。他是中國足球界元老，解放前和著名球星李惠堂并稱“南北兩李”，1951年成為中國足球隊的第—任主教練。

第三任主席是袁偉民，1986年就任。

第四任主席是年濰泗，1989年就任。

隨著年維泗的黯然離任，袁偉民再度就任中國足協主席，這—任，一任就是十六年。

作為第五任足協主席，袁偉民1992年就任后，三次任命“專職副主席”，分別是1996年的王俊生、2000年的閻世鐸和2005年的謝亞龍。這樣的設置，也讓許多球迷想當然的以為三位專職副主席，就是足協的掌門人。

其實，從紅山口會議開始，再次出任足協主席的袁偉民，在推動中國足球職業化改革中，有著非常關鍵的作用。

把足球改革作為突破口

有些歷史事件之間的巧合，往往在后人看來令人驚詫：1992年1月18日到2月21日，鄧小平南巡武昌、深圳、珠海、上海等地，1月30日，鄧小平結束了在深圳、珠海兩個經濟特區的巡視，入住廣州珠島賓館，這天晚上，徐根寶率領中國國奧隊在吉隆坡以1：3不敵韓國隊——此前，中國隊三勝一負(2：1勝日本、1 0勝科威特、3：0勝巴林、0：1負卡塔爾)，只要戰平就可以出線——因為在九分鐘內中國隊連失三球，史稱“黑色九分鐘”。

鄧小平的南巡講話發表之后，全國各行各業都加快了改革的步伐。當時的國家體委認識到：體育界的改革也勢在必行，決定將足球作為深化改革的突破口。1992年6月22日至27日，中國足協在北京的解放軍體工大隊舉行會議，這就是足球史上著名的“紅山口會議”。

1992年6月27日下午，袁偉民在全國足球工作會議上做了題為《解放思想，加快改革，真抓實干，開創我國足球運動的新局面》的總結講話。在這次會議上，袁偉民還引用伍紹祖主任的意見，指出要在足球界加強整頓，反對四種不良傾向，即“不團結、不虛心、不嚴格、不刻苦”。

從袁偉民的這次講話中不難看出：再度出任中國足協主席的袁偉民，像他第一次主管足球工作時那樣，又進行了深入的調查研究和深刻的理性思考，他的干勁很足、他的措施很猛、他的決心很大。

此后從施拉普納來華執教再到甲A聯賽肇始，一直到米盧帶領國足打進2002年日韓世界杯，中國足球迎來了挑戰和機遇并存的“黃金十年”。

分身乏術無奈背罵名

作為足協主席的袁偉民，其實面臨一個非常重要的“兩難選擇”：奧運在足球上，但結果未如人意。

難怪袁偉民對于足球有那么多的無奈……

2002年之前的人和事

1998年世界杯預選賽失利后，袁偉民并沒有一味無奈，而是繼續在中國足球領域發揮著自己的影響和作用。

霍頓離任之后，王俊生在足管中心主任和足協專職副主席任上，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和米盧教練簽約，時間是2000年1月15日，地點廣州。

從2000年4月開始，閻世鐸任足球中心主任和足協專職副主席，王俊生則在足球中心擔任黨委書記到2002年世界杯。

1997年2月袁偉民去海埂基地看冬訓的時候，袁偉民帶上了閻世鐸。

那時袁偉民并沒有想過讓閻世鐸去管足球，“他當時還是在政法司，我讓他陪我去是為了了解一下情況，當時還沒有想過讓他去管足球。后來考慮足球需要有人出來方方面面地搞協調——永遠是熱點，內部整天吵架，自己又傲氣又整天地挨人家罵——沒人搞協調不行。所以，雖然閻世鐸不懂行，但是他能協調、也會講，把他弄去搞足球是為了起到協調、緩沖的作用，一邊調動各方面積極性。原來想把王俊生調走，后來還是留下來，因為他懂業務。這樣一安排，閻世鐸成了一把手。”

有趣的是：袁偉民就任國家體育總局局長是2000年4月18日，八天后的4月26日，閻世鐸就任足球中心主任和足協專職副主席，顯然，閻世鐸是袁偉民成為“中國體育掌門人”之后任命的第一批司局級干部之一。

于是，“不懂行”的閻世鐸就這樣成為了風口浪尖E的人物，直至2005年。

除了兩位專職副主席，中國男足的歷任洋教練，比如施拉普納、霍頓和米盧，也都非常尊敬袁偉民，米盧離開中國隊之后，有一次見到袁偉民，雙方在敘舊的時候，米盧為中國隊世界杯出線的事特別感謝袁偉民。

米盧說的那件事發生在2001年8月25日，袁偉民在沈陽看望中國足球隊時的講話，那是“十強賽”的第一場比賽。袁偉民首先強調團隊精神，他還特別點了郝海東，“郝海東你現在是當董事長還是總經理?你將來搞公司也要發揚團隊精神啊!”

這種提醒，正好和當時米盧的想法一致，因為在當時，球隊里出現了一些矛盾，袁偉民的這番話，對于中國隊取得出線權起到了“防患于未然”的作用。

中國男足歷史性打人2002世界杯，是袁偉民第二次出任足協主席以來，最為輝煌的成就。

誰是值得托付的繼任者

進軍世界杯的舉國欣喜，很快就被中國隊在世界杯決賽圈小組賽上的拙劣表現所沖淡，而此后甲A變成中超，中國足球在假球黑哨還有球風和場內外表現方面，都成為了過街老鼠。

“要讓我去帶隊出去打比賽，那我還能起點作用，扭轉—些局面，但是現在整個足球界大系統的情況是這樣，光說幾句話，能解決一場比賽一次比賽的問題，但是解決不了大環境的問題。

“我退下來以后，有一次在機場碰到球迷，他們說你現在退下來了，可以去管足球了，你還有一個足球沒有弄上去……”面對大環境，袁偉民在時任足協主席的后期，開始謀劃如何找—個值得托付的繼任者。

2004年年底，袁偉民卸任國家體育總局局長和中國奧委會主席，足球圈的人們卻希望袁偉民先“掛著”主席職務一反正退了休的袁偉民一向低調、不會去真正過問足球的事。

2005年2月17日，謝亞龍就任足球中心主任和足協專職副主席。

在筆者看來，選擇謝亞龍有足夠的理由，他很早就是國家體委系統的“后備人才”，也喜歡舞文弄墨。2000年奧運會前，他如果在田管中心主任位置上表現出色的話，本來是很有機會直接進入國家體育總局領導層的，據知情人講，可惜在田管中心，他和其他同事沒能搞好關系，奧運會比賽成績也不算太好……總之，在旁人看來，從謝亞龍履新之始，這就是—個具有投機性的選擇——如果他取得成功，他就有機會進入總局領導層，如果失敗，他就不會再有晉升的機會。

而事情的發展，似乎也驗證了這樣的判斷。

而先后任國家體委副主任、國家體育總局副局長、局長的袁偉民，在當局長的時候，就有—個設想：讓李富榮保留總局黨組成員的待遇，去當足協主席。

袁偉民設想讓李富榮去抓足球的潛在理由，是李了解競技體育，又具有足夠的威信和知名度，對于解決足球問題有利。據筆者所知，李富榮曾經認真考慮過袁偉民的這個提議，但是最終卻沒有接受，道理很簡單：李富榮在運動員、教練員和中國體育界決策層都取得了光榮業績，假如他真去當足協主席了，結果難料。

所以，謝亞龍出任足協專職副主席，在水平和能力方面顯得荒謬，但是在“官場”意義E卻并不荒謬；而讓更專業的人士出任足協主席這個舉措，應該是袁偉民作為足協主席為中國足球做的最后—件事：提出了一個設想，并且有望在這個設想提出五六年之后實現。

三月份的足代會上，新的足協主席即將履任。回顧袁偉民的兩度足協主席之路，有著太多的感慨，有著難言的遺憾，也有過值得銘記的成績——酸甜苦辣咸，百味雜陳，就如同中國足球本身一樣，一言難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