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不吃剩飯

2009-1-15

R以寫作謀生，幾十年來走南闖北，到處采訪，到處游歷，夜深人靜時，把很多感想用筆尖留在紙上，現如今是依托電腦存儲下來。許多故事，許多人生，在他的電腦里生動起來，R寫作的含金量就高起來了。

時光進入21世紀的時候，R和太太的目光滯留在南中國海邊的三亞。這是中國的熱帶城市，四季溫暖，海風回蕩，空氣里總帶著營養和舒暢。R和太太覺得老之將至的時候要有個好去處，遂決定在這里買房。盡管當時的三亞貧乏簡陋，公交車從這小小市鎮的這頭到那頭需要晃蕩一個多小時，但他們還是花十來萬元傾其所有地買了一套公房。這樣，R說他每天躺在床上就可看到日出，聽大海生生不息的濤聲，日復一日地推出新的開始。

不久，三亞開始熱鬧，不僅是全國各地的人們紛至沓來，全世界有錢的人們也開始來這里度假，三亞的椰風海韻呈現出巨大的升值空間。R和太太在他們的房子升值一倍時賣了再買大一點的，三來二去，他們就有了臨海的大房子。R就和太太每年冬天從冰天雪地的北方來三亞，住上五六個月，象候鳥一樣。穿短袖體恤和涼鞋的冬天，很有吸引力的。

三亞的冬天嫵媚，陽光如春秋的和煦，大東海和亞龍灣的沙灘上，永遠有穿著泳裝坐在或躺在木躺椅上的異鄉人，尤其是從地球北面少見陽光的國度過來的，一來便迫不及待地換裝，穿得盡可能少地走到太陽下，貪婪地讓陽光浸透全身，讓雪白的肌膚曬得發紅后漸成紅褐色。三亞讓全世界人心向往之的陽光和海水，是上天賜予的。

R住在三亞，也贊美三亞的好氣候，但他并不如度假客那般悠閑。R每天夜里寫作，白天睡覺，生物鐘照此設置，竟成了無法改變的習慣。常常，因為已跟人家有約定，交稿日近，心緒就焦躁起來。“虱多不癢，債多不愁，丫頭不吃剩飯。” R說，他也可以選擇不再寫的，可就是放不下，寫作也會上癮。丫頭不吃剩飯，因為丫頭必須伺候主人吃完飯自己才能吃飯，丫頭往往只能吃剩飯。丫頭最希望的是不吃剩飯，可是丫頭不吃剩飯誰吃剩飯呢？丫頭的命運決定了丫頭只能吃剩飯。R形容自己的寫作也是丫頭不吃剩飯。

那天，我隨三亞一家旅行社的“一日游”去博鰲，鄰座兩位老太太操北方口音，我們攀談起來。她們是姐妹倆，眉眼間很相象。姐姐瘦些，64歲，從新疆來；妹妹胖些，63歲，從成都來。小時侯，她們都在新疆，妹妹讀書成績好，姐姐中學畢業后報考了師專，后來就資助考上西安交通大學的妹妹完成了學業。妹妹大學畢業后在一家大型央企的學校教機械，后來和丈夫一起隨工廠搬遷到成都，一直干到退休。妹妹是高級工程師，可是因為讀書時間長，工齡就短，工齡短工資就低，退休時妹妹的退休金是700多元。以后雖然每年增加，加了七次才達到現在的每月1400元。姐姐一直在新疆教小學，因為退休時爭取到了事業單位的待遇，所以現在每月有2000多元退休金。妹妹說，自己讀書讀得好，學歷和職稱都比姐姐高，退休金卻只有姐姐的三分之二，這不合理。

“可我那時侯資助你上大學了呀，沒有我資助，你能上完大學？”姐姐轉過頭來高聲爭辯。大家都笑起來。

看得出，老姐妹倆情誼深厚，一路上常聽妹妹大聲呼喊著喜歡跑前跑后的姐姐：“姐------姐------”聲音清脆嘹亮，讓人不禁想象庭院里追逐嬉戲的女孩。

姐妹倆愛照相，每到一景，便停下互相照一張。雖頭發花白，那無拘無束的神情和擺出的架勢，常常還帶著幾分稚氣和任性。有一次，妹妹堅持要在一個景點照，姐姐端著相機，邊后退邊對啊對的，沒留意身后的木凳檔著，竟整個身子后翻了下去。幸好底下是綠草地，沒傷著。就在大家驚魂未定的時候，64歲的姐姐已一骨碌起身，指著妹妹可著嗓子嗔怪：“都是你，都是你！非要在這照！”回過神來的妹妹只是笑著過去替姐姐拍打粘在毛衣上的草葉。

姐妹倆手頭都不寬裕，但她們會開動腦筋想辦法，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冬天還沒到，姐姐早早托學生在三亞灣附近找了一間小屋，月租金500元。她從烏魯木齊坐火車到西安，逛了兩天又坐火車到成都，和妹妹會合后一起到廣州，再到海口，到三亞。“我這一路才花了一千塊錢，在廣州我們還住了一天旅館呢。”姐姐有點得意地告訴我。

在三亞的小屋住下后，姐妹倆每天去海邊散步，回來自己做飯。“我們就是貪圖這個大自然啊！這太陽、海水，總不要錢吧！”能在這氣候、心情俱佳的氛圍里過兩三個月，就是給自己辛苦一生的獎賞了。妹妹說，她要好好生活，多領幾年退休金。姐妹倆興致勃勃地約定，到70歲，還要一起出游。

丫頭不吃剩飯。丫頭能把剩飯吃出境界來，就是有智慧和豪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