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個牌子好相認

孫道榮

回校參加畢業20周年聚會。

自畢業后，大家各奔東西，很多同學再也沒見過面。害怕見面了認不出，所以出發前，我將當年的畢業紀念冊找了出來，一頁頁翻看，曾經那么熟悉的音容笑貌，宛如眼前，仿佛又回到了過去的時光。對照名字和照片，我在腦中又過了好幾遍。

乘汽車，坐火車，輾轉來到了母校。畢業之后，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學校已煥然一新，幾次差一點迷路。找到像賓館一樣的學校招待所。我們這次同學聚會的接待站，就設在這兒。

找到會務室。門開了，站在面前的是一個魁梧的中年男人，天庭飽滿，氣色紅潤，相貌既熟悉，又陌生，我在記憶中飛快地搜尋。他也瞪著我，一臉詫異。半晌，他一拳砸在了我的肩膀上，“是你啊，詩人!”讀大學時，我喜歡扯幾句詩，被同學們戲稱“校園詩人”。我也突然想起來了，這不是我們的班長嗎?

報到，簽名。班長從一堆胸牌中，找出一張，遞給我。上面打印著我的名字。他笑著解釋說，怕大家見面了互相叫不出名字，所以，給每位同學都制作了一個胸牌，到時候掛在脖子上，大家好認，免得尷尬。是啊，終歸20年沒見了，在我們每個人的身上，都發生了多么大的變化啊。

聚會在當年的班級進行。

到處都是驚呼聲。

這么多年沒見了，同學們的變化，讓我們互相大吃一驚。曾經那么瘦弱的一個人，現在五大三粗，膀闊腰圓了；曾經一說話就臉紅的靦腆小伙子，現在器宇軒昂，落落大方了；曾經羞澀的小姑娘，如今出落成豐韻楚楚的婦人了……20年，歲月在我們的身上，劃出一道道美麗又傷感的痕跡。

有意思的，是大家胸前的牌子，左右晃蕩，像幼兒園孩子的校牌一樣。別小看它，可幫了我們不少忙。有的同學，一眼就認出來了：有的同學，連猜帶蒙，也認出來了；還有一些同學，變化實在巨大，你已經完全找不到當年的影子了。這時候，就全靠每個人胸前的牌子相認了。不好意思直接看，用眼睛的余光掃，看清了名字，再從記憶深處，將與之對應的身影，拽出來，你會發現巨大的反差，讓人恍若隔世。有時候，牌子不合作，名字被反過去了，這時候，恨不能有股狂風，將同學面前的牌子給翻轉過來，讓我們看清他的大名。

但是很快，我們就不需要這塊牌子了，我們從彼此的眼神里，已經飛快地找到了一條通往記憶深處的隧道，在20年的時光里，來回自由地穿梭，快樂地飛翔。

只需要短暫的聚會，我們就能駕馭時光，回到從前。因為，事實上，我們從來也沒有忘記。

聚會結束后。我將那塊胸牌帶了回來。看著胸牌上自己的名字，我忽然奇怪地想，在我身上，也一定發生了某些巨大的變化，如果不是每天注視著自己，20年后，我還能認出我自己嗎?如果在大街上邂逅20年前的自己，我能一眼認出他嗎?也許，在我們的心里，也要給自己掛個牌子，讓自己不要忘了，自己是誰。

選自《南方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