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意料之外的悲劇

方　一

有些案例讓我懷疑，我們的傳統觀念與性教育是不是出了問題？

婚姻中，只有性愛是不行的，但沒有性愛同樣是不行的。

水第一次打電話給我，是兩年前。那時，她便已經結婚五年，三十歲了。然而，她從來沒有體驗過性的滋味兒。

水說，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責任都在她。

我生活在一個傳統家庭。改革開放后，外來電影電視的沖擊，讓我從中看到了許多親近的鏡頭。每當出現這些鏡頭的時候，就聽到父母在罵：惡心！有時我也會問父母電影里的叔叔阿姨在做什么，父母以回避的態度對我，而且說很多讓我聽起來感覺電影中的情節見不得人、非常骯臟的話。

從小因為家庭居住條件的限制，我和父母一直睡到上了初一，晚上偶爾也看到父母在做和電影里面同樣的事情。一邊聽著他們罵電影里面的情節，一邊看到父母的鏡頭，我幼小的心靈感到迷茫。

因為保守，因為受父母的影響，從小對骯臟的東西也不感到好奇，所以到了25歲都不知道男女之間到底將來會發生什么事情。

在我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班上有兩個男孩子喜歡我。他們對我表示愛慕,才10歲的我,哪里懂得什么愛呀。有一天,他們叫一個女孩子約我出去,在這個女孩的陪同下,來到一個偏僻的地方。他們說,晚上下自習后要去某某同學家,他們買了喜糖、蠟燭,要去給我和其中的一個男孩訂婚。10歲的孩子誰都不懂男女之事,在他們的眼里只能做到這些。當時我害怕極了,如果我不答應,還不知道會出什么事情,膽怯的我答應了他們的要求。回家后,我將這一切告訴了父母,父母感到既生氣又好笑,處理的方式是將這件事告訴了學校。我長大后,認為他們的處理方式不對,造成我對異性的恐懼。但可想而知此事在當時的轟動程度,從此我的學習也一落千丈，影響了我的成長。那群男孩受到學校的批評,他們對我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其中要和我拜堂的男孩執著地追我到23歲,最后以他和一個已婚女子發生關系,感覺配不上我而告終。

初中階段還算平靜地過去了。

高中階段,我的數學老師喜歡我,他單獨給我補習功課。考試后,我錯的題他就講,沒有錯的他就不講。有一次我陪母親去舞廳,他邀請我跳舞。他的眼神讓我害怕。在校園里感覺經常有異樣的目光在盯著我,后來不知道為什么,他辭職離開了學校。我的生活也平靜了。

轉眼間,我上了大學。大學生活是一個人一生最美好最單純的階段。在學校里,我除了學習和開心地玩以外什么都不想,也從不羨慕校園里出出進進的情侶。我沒有喜歡異性的沖動,可是仍然有追求者。放假回家,有的寫信給我。有一次我提前走了,信到了父母手上,他們以為學校有什么急事,所以拆開了信,傻眼了,原來是一封情書。干預又來了,風暴又來了。他們勸我不要在學校里面找男朋友,說將來畢業分不到一起，我會痛苦的。我第一次感覺父母是那么不了解自己的女兒。在他們的教育下,我從沒有越過雷池半步,甚至最起碼的情感都被他們抹殺了,他們還想怎么樣？何況我從沒有對異性有什么想法。本來就對異性恐懼的我,更加封閉自己所有的情感。

后來我參加工作了,走向了社會。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又招來了眾多追求者，也招來了同性的嫉妒。我的感覺是自己要什么沒有什么，我不知道她們嫉妒什么。這時候父母不再反對我交男朋友，但是要通過他們這一關。也許因為自己沒有經歷,想法單純,在眾多的追求者中選了一個和我一樣沒有任何感情經歷、外表帥氣的男孩。他的其他條件我都沒有考慮。

我和他的初戀開始了。可是好景不長,很快我們的關系傳到了父母耳朵里,堅決反對我們來往,因為他只是一個中專生,沒有發展前途,他父母是工人,我的父母都是高工，他家和我們家門不當戶不對。因為父母從小對我的干預,現在我反感了,根本聽不進去他們說的話,逆反心理被激發出來,他們越反對我越是對抗。本來身體虛弱的我,得了神經衰弱癥。畢竟是自己的女兒,而且父母發現他對我真的非常好,病了陪我去醫院，通宵陪我加班,煲中藥,煲廣東湯補身體。他真的為我付出了很多很多。父母被他的行動所感動,開始接受他。

盡管他非常愛我，可是我們卻經常爭吵，因為我是家中老小，脾氣不好，非常任性，而他又太認真，非常小氣，開不得玩笑。隨著年齡的增大，慢慢地發現他并不適合我，尤其是他小氣的毛病讓我無法忍受。我提出分手，可是看到他如此難受的模樣，實在不忍心，分了又合了。就這樣我們談了四年的戀愛，不知不覺我25歲了，他28歲了，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我依然不想嫁給他，可是在當時我的年齡已算偏大了，交際圈又小，沒有機會給我更多的選擇，加上原本反對我們的父母被他對我的愛所感動，堅決贊成我嫁給他。我自己也想，找不到自己愛的人，找一個愛我的人也是不錯的選擇。

結婚前我就告訴他，我不愛他，而且約定結婚后三個月內不許碰我。他答應了，而且做到了。在談朋友的三年中我們經常出去旅游，也單獨住在一個房間里，因為我需要洞房花燭夜的感覺，不允許他碰我，他也做到了。

可想而知那是一個怎樣的洞房花燭夜，又是怎樣的蜜月。水說，丈夫在婚后三個月一直信守著承諾，從不碰她。這對于一個20多歲、血氣方剛的青年,確是一種巨大的挑戰。這位新郎將家里的一切家務都包了，每天晚飯后洗完碗筷便出去打牌,直到十一二點，妻子睡下后才回家。水承認，他感到丈夫像一個父親般地在照顧著她。三個月過后,水決定遵守她的承諾,履行一個妻子的責任。可是她非常怕痛,到關鍵的時候就推他,幾次下來，水感到丈夫心理很受打擊，好像失去興趣了。有時她想嘗試，他也開始回避、推脫，而有一天，水竟然發現丈夫躲在洗手間里……

我有理由相信，這個男人是怎樣深深地愛著自己的妻子。但是，水在當時遠未充分認識到這一點，也許，因為認定自己并不愛丈夫，所以對丈夫的愛便了采取了視而不見的態度，非此，無以平衡內在的種種沖突。

我對水說，在我的感覺中她同丈夫間還是很有感情的，他們經常出去旅游,有許多共同愛好，如集郵、打球,對事物有許多相似的看法……水說，他們從來沒有影響除了性以外其他方面的思想交流。

然而，他們的婚姻中仍然沒有性。

日子一天天過去，結婚一年半以后，我感覺我們這樣下去根本解決不了夫妻生活問題。他沒有問題，我也沒有問題，關鍵是我們在一起就有問題。

結婚一年多沒有孩子，雙方家庭都在關心，我們達成協議，說沒有打算要孩子。可是隨著年齡的增大，看著別人可愛的孩子，我也有了想要孩子的沖動，但是我也意識到我們不可能解決性的問題。為了彼此的將來，我第一次提出了離婚，并將離婚的理由告訴了我的母親。她感覺不可思議，人的本能最簡單的事，我們怎么會做不到？出于面子，她反對我們離婚，覺得離婚是一件丟人的事。她勸我們努力去嘗試，買書來看。

在她的反對下,我也沒有了離婚的勇氣。何況他對我在生活方面照顧得無微不至。他是個老實人，我也不忍心。就這樣，我們在無夫妻生活的情況下繼續生活。似乎大家也沒有覺得非常不開心。期間我們也偶爾嘗試一次，還是失敗了。

結婚第二年，我把全部心思放在考職稱上了，而他為了支持我考試，更是包了所有家務，給我做好吃的，補充營養，讓我安心考試。在他的鼓勵幫助下，我通過了中級職稱考試。離婚后，他曾經說我的職稱有他一半的功勞。

盡管如此，結婚第三年，我再一次提出離婚。我們之間的事情父親也知道了，父母成了我們的心理醫生。教我們如何做，輔導他的心理問題，輔導我怕痛的問題。父親也反對我們離婚,在大家的反對聲中我又一次妥協了。按照父母的經驗我們嘗試去做，依然以失敗告終。

去年，也就是結婚第四年，我分到了一套新房。他感覺新的生活開始了，籌劃著如何裝修我們的新房子，而我卻想離婚。我告訴他：第一,我想生一個孩子，以前我見到別人的孩子，經常去抱抱，可是現在我害怕抱，感覺自己內心的壓抑，甚至到了怕見的地步；第二，我看了許多關于夫妻生活方面的文章，我內心有本能的需要，我很壓抑，但他還在回避我。

我們溝通后，他說出他的想法，他不想離婚，因為他愛我，也愛這個家，現在要換一個新的環境，新的家，他和我會有新的開始的。他希望我不要離婚，我接受他的建議。但是搬進新家后，如果我們的問題依然解決不了，我一定要離婚，他答應了……

水便是在搬進新居三個月后找到我的。很顯然，他們之間并沒有成功地開始性愛。

坦白而言，最初我對水的處境并沒有充分認識，在我看來這是很容易解決的一個問題。我只是為他們在性上的無知而惋惜。我在電話里給水提了很多建議，水卻說，這些她都從書上讀到過了，也都想試著用在夫妻之間，但是不知為什么，就是做不到，剛想去做就覺得很可笑和滑稽，先自放棄了。

我清楚，這對夫妻太熟悉了，五年的婚姻生活，五年的嘗試與努力，在兩人間形成了太多的習慣與慣性，想改起來確實很難。更重要的一點，我提醒水，她內心對丈夫的不滿也是進行更多嘗試與努力的障礙。

存在于水和丈夫之間的問題，不是性的問題，而是心理問題，我以為如果做面對面的心理分析、面對面的咨詢，比她這樣給我打電話咨詢更容易解決。而且，我畢竟不是專業的心理醫生或性醫生，水的難題在他們那里應該是手到擒來的事情。我于是建議水和丈夫去看當地的心理醫生。水說，她的丈夫肯定不會和她一起去的，他面子薄得不行。我知道這已先行不利了，夫妻性問題最好是一起去做咨詢，讓醫生聽取雙方觀點。但我還是鼓勵水一個人也要去，總比不看醫生強。我提醒水：有病不忌醫，不要不好意思，什么都可以說。

約一個月后，水再來電話，我從她的口氣里便聽出問題沒有解決。

水分別去見過一個心理醫生和一個男科醫生，她抱怨說，心理醫生關心更多的是他們的婚姻是否有希望,至于性，心理醫生認為完全可以解決,咨詢根本沒有起到任何作用,水感覺心理醫生對故事更感興趣，至于咨詢結果如何根本不關心。我知道這是學科話語斷裂的問題，我能夠理解那位心理醫生的想法，但是水并不理解，有了誤會。她再也不愿意去第二次了，而這種咨詢絕對不是一兩次可以解決問題的。

我還是建議水再去看心理醫生，但她拒絕了。在我看來，理想的治療方案是，心理醫生加上男科醫生。

我讓水轉告她的丈夫，希望他也打電話給我。我想聽一聽他是如何解釋與妻子間的障礙的，更重要的是，我想說服他采取更合作甚至更主動的態度。但是，這位丈夫同樣拒絕了，理由仍是不好意思。

外人所能夠做的，便真的微乎其微了。他們所需要的，也許是一次真正的心理分析，然而，中國人看心理醫生總像是去看外科醫生似的，希望一次奏效。更何況，還有一位不愿意去的呢。

但我仍然認為事情沒有走到絕路。我想我也許還可以再試著通過單方面影響水進而去影響他們的婚姻，但這時發生了一件事，使得我也沒有機會來幫助他們了。

我午睡的習慣是雷打不動的，雖然每天只睡十多分鐘，但如果不睡的話下午便沒精打彩。而且我睡覺時最怕非自然醒來，那樣會全身難受。為了防止電話打擾，我睡覺時常拔下電話。偏那天偷懶沒拔，結果剛睡下，水的電話便進來了。被吵醒的我感覺頭疼欲裂，很煩躁，通話時的口氣便十分生硬，水當即察覺到了我的冷漠，說：“您不愿意和我通話嗎？”而我當時頭昏沉沉的，連解釋的力氣也沒有，水便掛斷了電話。

我后來頗自責，感覺那天自己對水的態度實在不像個好的咨詢人員。類似的自責我還有過幾次，雖然朋友們都安慰我說，我原本就不是一個專業的咨詢師，我只是一個熱心的學者和作家，義務助人，所以不必要求自己太嚴格。但我想，我的身份并不重要，那些向我求助的人都是很痛苦的人，我的冷漠加重了他們的痛苦，這是我所不愿意看到的。

水再也沒有來過電話。我沒有水的電話，所以我覺得她就永遠消失了。直到不久前,突然收到了一封電子郵件，開篇第一句便是：“方先生，還記得曾婚后五年無性愛的那個可憐的咨詢者嗎……”

水在信中告訴我，她在一年前便已經結束了六年的無性婚姻。她說，那是一段傷痕累累的記憶，不堪回首。她想告訴我的是，離婚之后，她和前夫都有了驚人的變化……

我離婚后,前夫天天去酒吧，那里的女人讓他成了一個真正的男人。初嘗魚水之歡的他，瘋狂地在外面找了不計其數的女人，放縱過后，仍是空虛。

我內心的欲望也被點燃,和一個網友認識三個月后,我也很順利地成了女人，和他開始了類似周末情侶的戀愛生活。我不承認和他是同居關系，只是戀愛的兩個人有性關系發生。

和他在一起，我想讓自己成為女人。

我沒有告訴水的是，在回這封信之前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沉浸在對她失敗婚姻的惋惜中。我在想，到底誰應該負主要責任呢？我？心理醫生？男科醫生？水？水的前夫？水的父母？或者，是我們的性觀念與性教育出了問題？

編輯·孫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