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庭紅撲簌
一個人的時光是漫長的,她用來削長長的蘋果皮。
那時候,正值青春,每到周末,同寢室的女孩子羞答答地被男孩子邀去了,只她一個人,空落落的,守著寢室。某日,削蘋果皮的時候,她忽然不想很快削完。削完了干什么呢?她放下方便好用的刨子,拿起了锃亮的水果刀。一圈一圈地削皮,蘋果在左手的拇指和中指間轉,蘋果皮潮涼潮涼的,從右手指間垂落下來。
起先,削下的皮又寬又厚,還常常斷。她急了點。后來,削下的皮窄了,厚薄均勻,不斷,像用韻工整的歌行體長詩。悠長悠長的,她常捏著在窗口的晚風里蕩,比量著寂寞的長度。
后來他來了。他一來就拎大半袋的豐腴蘋果,她那么愛吃。
戀愛中,再笨拙再卑微的女孩子,都得了一個可以撒嬌的契機。她也是。她枕著他的腿,一半甜蜜一半嘲笑地看他削蘋果,他刀法笨拙,手指上沾了許多蘋果的碎末,但削得認真,虔誠得近似上供,她吃得情意綿綿。對于女人,幸福有時候就是簡單到找到一個肯給自己削蘋果的男人吧。
婚后,享受兩人世界。晚上,臥在沙發上看電視,自然是他削蘋果,刀光劍影,已然身手敏捷,看著一根薄薄的帶子從手指縫里抽出來,他竟有了一點成就感。削好后,他切下幾大塊給她,她伸手接過來,眼睛沒離開電視機。她躺在沙發上吃,腳丫子搭在他的腳丫子上。他們共享一個蘋果,她吃肉,他啃核。冬天,他怕蘋果涼了,把果肉切成丁,放在杯子里,灌上開水,附上竹簽,讓她趁熱戳了吃。
孩子出生后,她才發現,女王是做不了一輩子的。晚上,她坐在電腦前敲字,心急趕稿子。八歲兒子捧來一個大蘋果,說:媽媽,我想吃!她趕忙找來刨子,唰唰,動作斬釘截鐵。削好皮,切下兩大片蘋果肉,給小家伙,小家伙一只手舉著一塊,蹦跳著離開。她看看削去了兩面蘋果月后剩下的扁扁的蘋果餅,還有肉,沒舍得扔,拿起來邊敲字邊啃。
老公應酬回家,酒喝多了點,躺在她身邊的椅子上不肯去洗澡。她摸摸他的臉,削了一個蘋果,切下兩面蘋果月,給他,自己再次消受那蘋果餅。
轉眼,兒子上了高中,離家在外讀書。不用給兒子削蘋果了,家里的蘋果竟然常常忘了吃,以致爛掉。她發現,自己好像不是那么想吃蘋果的,或者,根本就已經吃不掉一個完整的蘋果了。伺候兒子的這些年,每次都是弄蘋果給兒子吃,自己才順帶著吃一點,吃三分之一的蘋果似乎已經成了她的生活慣性。于是,偶爾心血來潮,他和她,再次相對共享一個蘋果。只是,不是從前的一個吃外面的肉,一個啃里面的核,而是,從中間掰開,一人一個半月。
即便如此,兩人共享一個蘋果的時候依然很少。中年了,他是單位的中層干部,承上啟下,忙到麻將也成了工作,陪她的時間更少。兒子已經上大學,朋友有如孫悟空的毫毛一般多,連放假都舍不得回家。轉了一個圈,最后,還是一個人吃蘋果。
像從前一樣,不用刨子,用刀,她不想很快削完。削完干什么呢?將長發挽起,在空闊寂靜的房子里,削薄薄的皮。只是,皮常常斷,東一截西一截的,亂散在茶幾上,像猜不透的字謎。
編輯·王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