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冬林
一個人心里的風吹草動,總會在眉上見出漣漪來。
自古,與眉走得近的多半是女子。隋唐時,宮妃們為討皇帝的寵,一時畫眉成風。有好事者推出《十眉圖》,有鴛鴦眉、小山眉、五岳眉、三峰眉、倒暈眉、垂珠眉、缺月眉、分梢眉、涵煙眉、拂云眉。只是,那眉再怎樣楚楚動人,也是畫出來的,與表情隔山隔水得遠。像塑料的紅蘋果,是啃不出甜涼汁水的。因此,我忽然就喜歡起漢語里那“立眉”二字來。有一點怒氣,一點勃勃的剛氣,有著底氣和動感。
立眉、瞪眼,講究唱念做打的京劇舞臺上常有這表情,有岳飛的《滿江紅》那樣的慷慨之風。小時候看《紅巖》,念念不忘的一句臺詞是:上級的姓名,我知道;下級的姓名,我也知道,但這是我們黨的秘密,你休想從我口里得到半點消息!這是江姐面對敵人的嚴刑逼供,從嘴里蹦出的鋼豆子一樣的句子。那時的書上,插圖少,我尋不見江姐的眉目神情,如今想來,那時面對反動派,她的眉一定是立起來的。
倘若撇開那樣一個血雨腥風的年代,立眉這表情,似乎更多是屬于北方女子的。高大、彪悍,穿《秋菊打官司》里秋菊那樣的棉襖,當街站著。胳臂里挾著一個負心不義的男人,將他的臉捶成破碎了的果漿瓶子。然后扯開嗓門,用一籮筐的罵將那個男人砸下山坡去。其間,那眉立起來,像根桑樹扁擔,能充當武器。
上海女子似乎溫婉得多,扯不上立眉的。可是,看老上海的電影,細嚼那煙火里的瑣瑣碎碎,仿佛看見那弄堂里的小婦人和老婦人們,也是一蹙一蹙立了眉的。早上起來,發不整齊,嘩啦啦的水聲里,摻夾著小女人們憋了一夜的憤憤不平話;或者,當家的男人喝了大半夜酒,到后半夜才摸回來,倒在家門口;或者,小孩子哭了半夜,折騰得大人一宿沒睡好,但聽見窗外的車喇叭響了,還是要起來,趕公車去上班;抑或,打麻將太背,又輸了個大窟窿,還賠了瞌睡和電費……生活里總有那樣一些小小的不如意,不想掖著,對著水龍頭,立著眉,全傾倒出來。
生活里,女人的眉多數時候是有著婉約之風的,畫出來,小橋流水一般,清秀柔媚。我要說的是,若只一味取悅于人,反倒生疏了自己,若不能偶爾使使真性情,那俏模樣的人兒也只是一張沒有體溫的畫。立眉,偶爾立起了眉,在我看來,是立場,是原則,是個性,是庸常生活面前不遮不掩袒露出的真性情。
立眉,是脂粉洗去,你看見了女人難得的另一面,一點剛,一點真。
編輯·王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