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水奶

劉正權

蹦蹦車把一車人的骨頭都抖得散了架，三德還是覺得慢，到底是做了爹的人，曉得啥叫歸心似箭了。三德這次回來，有點開弓沒有回頭箭的意思。走之前，工頭吝得志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威脅他：“不就生個娃嗎？還請假，告訴你走了就別想再回來，這是工地，不是你家菜園子門，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

三德嚅著嘴巴：“又一輩人呢，我當爹了你曉得不？在黑王寨，生娃是最大的事，人活著，不就圖個傳遞香火？”

三德這會兒一下車，哪兒都不奔，一個勁往寨上家里奔。好幾個寨里長輩沖他打招呼說：“三德你回來了，三德你升輩了呢！”三德知道按寨子里規矩他應該回一句說，搭您的洪福，多了個叫孫子的！但三德只曉得傻笑了。

今兒個，喜三呢！三德從請假到結工錢再搭車緊趕慢趕才趕在了喜三這天回了家。娘卻把他堵在了屋門口。三德正要往屋里擠，娘敲了他額頭一下說：“先洗把臉，瞧你一身的汗！”洗了臉，三德又要往媳婦屋里鉆，娘卻端過一瓢水來，三德這才想起口還真的渴了，咕嘟一通喝了個精光。

娘不樂意了，說：“水是給你照臉的，沒想照你那花花腸子！”三德才想起寨子里講究來，喜三這天是給媳婦下奶水的日子，有汗的人不能進月房的，照臉是怕走遠門的人身上帶了不干凈的東西。果然，三德就著娘的另一瓢水還沒照完臉，娘抽出一條新毛巾使勁在他身前身后各撣了三下，據說，這樣可以趕走孤魂野鬼和夢婆婆，月窩里的孩子，最惹這三樣東西了！

三德這才換上踏了后幫的拖鞋進了屋，媳婦屋里奶香和尿臊味熏出三德一臉的滋潤，三德使勁吸鼻子，說：“香，真香！”

三德腆著臉要去逗兒子，媳婦拍了他一巴掌：“你那糙手，別把兒子嫩生生的皮肉弄傷了。”三德就把嘴貼上兒子露在小被子外的臉蛋上，毛茸茸的小臉蛋讓三德很受用，難怪老人喜歡叫毛娃子，還真是毛得可愛呢。

親完了兒子，三德就開始掏錢，邊掏邊問：“奶水夠不夠，要不要再去買幾條鯽魚回來下奶。”媳婦一撅嘴：“等你買了鯽魚回來下奶，兒子只怕早給餓壞了！”三德一聽媳婦這口氣就知道娘一準買了鯽魚了。

三德說：“你不知道，為回來看你們娘兒倆，吝得志個王八蛋扣我一個月工錢呢！”

媳婦剛要接嘴呢，外面響起一個聲音：“誰罵我王八蛋呢！我這不給你送工錢來了？”跟著門簾掀開，吝得志晃了進來。三德一怔，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果然吝得志手里捏著一疊錢。吝得志說：“三德兄弟，你走后經理罵我了，說不該克扣你工資。這不，經理還托我送你一個紅包呢！”經理送自己紅包？打死三德兩口子都不信，半信半疑打開一看，居然是兩千元現金，三德立馬結結巴巴說：“這無功不受祿的，咋好要經理破費呢？”

吝得志笑：“你媳婦有功啊！”三德摸不著頭腦：“跟我媳婦八竿子打不著啊！”

吝得志一努嘴，外面走進一穿金戴銀捂得嚴嚴實實的女子來。女子手里也抱著一個孩子。女子很客氣，說：“大姐，能借一口奶水給我娃兒吃么？”三德媳婦心說，一口奶水而已，就掀開被子坐起身給那娃兒喂奶。

三德見吝得志退出門沖自己擠眼睛，曉得里面有文章，也跟出去了。吝得志小聲說：“知道她是誰么？”三德搖頭。

吝得志笑笑，說：“經理的新夫人呢。”三德說：“關我什么事？”

吝得志說：“事大了呢，經理說了，只要你媳婦把奶水分一半喂他的孩子，每月給你媳婦兩千元，而且還讓你在工地上管基建。”在工地管基建，相當于跟工頭平起平坐了，三德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許多。經理夫人為了保持身材不想給孩子吃奶，這點三德知道的。牛奶也吃不成了，里面有三聚氰胺這點三德也知道。經理是啥人物，三德更知道，得罪不起呢！

三德說：“我跟媳婦商量商量。”媳婦剛給那孩子喂完奶，感到心里空得慌。媳婦說：“非得給他孩子吃奶么？”三德不敢看媳婦，三德把那疊錢翻來覆去地數。

媳婦說：“我這是頭水奶，雖說有營養，可要供兩個孩子吃，就總有一個飽一個饑的！”三德臉上就有了汗，不敢看自己兒子了。媳婦又說：“拿了人家的錢就得先管別人孩子飽，你曉得？”

三德自然曉得，眼圈立馬就紅了一半。媳婦見三德怎么都不吭聲，就知道這事板上釘了釘，媳婦抹了一把淚說：“你曉得就好，欠孩子多少將來還孩子多少，給我使勁掙錢，長大了把娃給供出去，免得娃的娃也被人搶了奶吃。”

三德不說話，只是拼命地流淚。三德想我這淚要能變成頭水奶，該多好！

（責編：丫丫cy627@126.com）